周一上午，清水縣委招待所，三樓千人大禮堂。
主席台上方拉著一條十幾米長的紅底白字橫幅：「光輝學城入駐清水縣暨戰略合作簽約新聞發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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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媒體區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縣報的記者、市電視台的攝像、以及縣委宣傳部自己的內刊編輯，三四十號人扛著長槍短炮，正忙著調試三角架和閃光燈設備。
「老張，今天這陣仗搞得夠大的啊。」
一個大腹便便的縣報記者擰開保溫杯，碰了碰旁邊同行：「兩百畝地的大專院校！這放在咱們清水縣，算得上開天闢地的頭一遭了。」
「誰說不是呢。」同行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壓低了嗓音，「就盼著今天順順噹噹的，別跟上次河濱商業街奠基似的，再整出什麼邪門歪道的么蛾子來。」
這話剛落音。
旁邊一個掛著市台工作牌的年輕記者湊了過來，滿臉的八卦：
「兩位老哥，上次奠基咋了？我是上周剛從區縣站調回市台的，沒趕上那場活動,聽一個師兄說現場鬧得很不愉快，喬市長黑了臉，但具體發生了啥，參與過的人怎麼都不肯說，也沒有負面的內容留出來。」
剛才還口無遮攔的同行動作一頓，下意識地隔著衣服按了按鼓鼓囊囊的西裝內兜。那裡頭，裝著縣委宣傳部早上剛發的一千塊錢「車馬費」紅包。
「嗨，沒啥沒啥。」他打了個哈哈，迅速轉移話題：「就是幾台挖掘機同時卡殼了，機械故障！不說了，領導出來了，趕緊開機！」
孫建國這次算是吃一塹長一智。
吸取了上次的血淚教訓，今天到場的所有媒體名單，全是由政府辦親自審核過篩子的。大紅包開路，車馬費塞足。主打一個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早上九點一刻。
禮堂側門推開。孫建國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繫著一條暗紅色領帶，頭髮抹了髮蠟，梳得一絲不苟。馬衛東則穿著體制內最常見的灰色行政夾克，緊隨其後。
走在兩人中間的張知福，一身高定的深灰色條紋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派頭十足。
三人並肩走上主席台，台下頓時亮起一片刺眼的閃光燈。
而在此時的禮堂工作通道入口。
張明遠正踏上鋪著紅地毯的台階。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藏藍色西裝，皮鞋擦得一塵不染，頭髮也明顯打理過，整個人的氣場沉穩內斂。
主席台上。
孫建國落座後，端起面前的瓷茶杯，餘光飛快地掃過旁邊那個空著的座位。
他跟馬衛東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距離發布會正式開始還有十五分鐘，張明遠連個人影都沒見。
孫建國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杯壁，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認慫了？還是覺得跑來參加這種縣政府主導的場子跌份，乾脆放棄露臉的機會了？不管哪種情況，只要張明遠不來，今天就是他孫建國的獨角戲！
「張總！張總您好！」
縣委宣傳部提前安排好的兩名內刊記者，按照劇本，迫不及待地擠到主席台邊緣，把話筒伸了過去：
「請問光輝學城作為省內知名的教育集團，這次為什麼會放棄其他條件更優越的地市，毅然決然地選擇落戶我們清水縣呢？」
張知福靠在椅背上，扶了扶麥克風，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選擇清水縣，是因為我們看到了縣委縣政府在招商引資上的巨大誠意！更是因為這裡有著優越的發展環境和投資土壤。我相信，在縣政府的鼎力支持下，光輝學城一定能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那具體的投資規模和建設周期呢？」記者追問。
張知福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得體地擋住了蜂擁而上的話筒：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的熱情我感受到了。具體的數據和規劃，稍後在我的正式發言環節，會向大家進行詳細說明。請大家稍安勿躁。」
台下。
劉少群拿著個對講機，正指揮著幾個幹事維持現場秩序。
「哎哎哎！那個扛攝像機的兄弟！往後退兩步！把通道給領導留出來！」劉少群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扯著嗓子喊，「電線！把地上的電線用膠帶粘死！別絆著人！」
孫建國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
九點五十五分。
他衝著台下的劉少群微微點了點頭。
劉少群心領神會，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站在了側邊的司儀主持台上。
「喂，喂，各位來賓，各位媒體界的朋友。」
劉少群對著麥克風試了試音：
「春風送暖催新綠，金鳳還巢落清江！今天，是一個值得載入清水縣史冊的好日子！」
「我們在這裡隆重聚會，共同見證光輝教育集團入駐咱們清水縣！這是咱們全縣人民盼望已久的一件大喜事！」
劉少群這番極具感染力的開場白，瞬間引爆了現場的氣氛，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就在掌聲雷動之際。
坐在第三排角落裡的那個市台年輕記者，無意間瞥了一眼禮堂大門的方向。
他手裡的原子筆猛地一頓，眼睛瞬間瞪大，忍不住低聲驚呼了一句：
「這……這位爺怎麼來了？！」
「誰啊？」旁邊的老記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龍騰新區的那個張明遠啊！」年輕記者壓低聲音，滿臉的不可思議，「這不是縣政府自己搞的發布會嗎？全縣誰不知道孫縣長跟張明遠不對付，誰有這個膽子敢給他發請柬？」
周圍的幾個記者被他的喃喃自語吸引了注意力，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去。
只見張明遠神色平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雙手自然下垂，順著那條鋪在走廊中央的紅地毯，步伐穩健地朝著主席台的方向走來。
一個人單槍匹馬，硬是走出了千軍萬馬的壓迫感。
原本熱鬧的禮堂，隨著張明遠的步步逼近，竟然出現了一陣詭異的寂靜。連正在台上滔滔不絕的劉少群，聲音都卡殼了兩秒。
張明遠踏上主席台的側邊台階，走到長條桌的盡頭。
「孫縣長，馬縣長。」
張明遠雙手按在桌沿上，嘴角掛著笑：
「手頭有個緊急文件要批，來晚了。不好意思。」
看到張明遠出現的那一刻，孫建國覺得喉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隻活蒼蠅一樣噁心！
但他畢竟是縣長，幾十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在下面架著。
孫建國臉上的肌肉僵硬了零點一秒，隨即綻放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熱情笑容：
「明遠同志來了！不晚不晚！快坐！」
坐在另一邊的馬衛東，反應甚至比孫建國還要迅速。他探出半個身子，滿臉關切，將明面上的虛偽發揮到了極致：
「沒關係，都是自己人。這發布會還沒正式開始，晚個十幾分鐘不打緊。」
馬衛東指了指張明遠的眼睛，一副心疼晚輩的做派：
「明遠啊，我看你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新區的工作千頭萬緒，你也得注意勞逸結合啊。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
「多謝馬縣長關心。」
張明遠拉開椅子，從容不迫地坐了下來。
孫建國生怕張明遠在這個節骨眼上炸刺、找麻煩，趕緊轉過頭，衝著站在主席台側後方的秘書小李使了個眼色。
小李心領神會，動作麻利地從懷裡的文件袋裡掏出一個剛才被他悄悄收起來的三角形亞克力名牌，貓著腰快步走到張明遠面前，端端正正地擺了下去。
名牌上印著一行清晰的黑字：「龍騰新區管委會副主任 張明遠」。
看著面前這個突然被擺出來的名牌，再看看孫建國和小李那副如臨大敵、生怕自己掀桌子的緊繃姿態。
張明遠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他今天來，純粹就是要在這張桌子上，結結實實地分走一杯羹。
他要讓台下所有的媒體、讓全市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光輝學城的新院校，是落地在龍騰新區！
至於搞小動作破壞發布會？
張明遠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靜地看向台下的鏡頭。
幾千萬的招商政績在張明遠眼裡倒是算不了什麼，但光輝集團在清水縣投資一所容納上萬人的大專院校，可以說是清水縣教育史上的里程碑，是足夠讓市里，甚至省里都高度關注的民生政績。
耍小手段破壞這場發布會，不是蠢就是瘋。噁心一下孫建國就夠了，正餐，還得一口一口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