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區分局一樓大廳，走廊盡頭的吸菸區。
「嘟……嘟……」
康敬堯死死地捏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牽扯著腫脹的嘴角，疼得他不停地倒吸涼氣。
電話打通了，對面是他那個在縣城開了個小建材店的侄子康強。
「強子，你現在、立刻、馬上！去一趟天辰酒店的中餐廳！」
康敬堯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捂著話筒，語氣急促：
「給我打包一份那個什麼……鮑魚撈飯！要熱乎的！然後去樓下菸酒專賣店，拿兩條大重九！在半個小時之內，給我送到新區分局的大廳來！快點！」
電話那頭的康強明顯愣住了，聲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疑惑：
「叔，這大半夜的……您去警局幹啥啊？還打包天辰酒店的鮑魚撈飯？那是縣裡最貴的地方，一份得好幾百呢！誰在警局裡吃這個啊？」
「哪他媽來那麼多廢話！」
康敬堯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被侄子這一反問，差點當場氣暈過去。他壓著嗓子，猶如一頭髮怒的野獸般咆哮：
「我讓你去辦你就去辦！哪來那麼多問題！一定要快！順便把那兩條大重九帶著，聽明白沒有？！」
聽到電話這頭壓抑不住的怒火，康強嚇得一個激靈，哪敢再耽擱，急忙滿口答應下來，掛斷了電話。
康敬堯放下手機，粗重地喘著氣。
他轉過頭，瞥了一眼不遠處值班台後那個一直盯著自己的年輕民警。那眼神，分明就是防賊一樣防著他跑路！
康敬堯走到大廳邊緣的一排藍色塑料排椅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這筆血是註定要出了！
天辰酒店的鮑魚撈飯，那是地標酒店的招牌菜。加上兩條大重九，這兩千多塊錢算是徹底打了水漂！他一個財政局長，名義上的工資一個月才多少？這等於是把他兩個月的工資給耗沒了！
更要命的是，這只是個開始，誰知道裡面那個小畜生等會兒吃飽喝足了，還會不會獅子大開口要天價賠償？
越想，康敬堯心裡越是憋屈。
他把後背死死地貼在冰冷的椅背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正如剛才黃毛在審訊室里挑撥的那樣，他現在不僅恨黃毛，恨王瑜，更是把劉少群這個所謂的「自己人」給恨進了骨頭縫裡！
「什麼狗屁縣府辦主任！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東西！」
康敬堯在心裡瘋狂地咒罵著。
劉少群口口聲聲說是來解決問題的，結果呢？問題沒解決，反而逼著自己裝孫子、低頭認錯，甚至還要自掏腰包去滿足一個小混混的敲詐勒索！合著為了給孫建國辦那幾份破文件，他康敬堯就活該當這個墊背的龜孫子？！
有了王瑜的交代，民警沒有再把他當成嫌疑人銬回審訊室，但這也意味著，在拿到那份見鬼的諒解書之前，他就像是一條被拴在大廳里的狗，半步也別想離開這個警局。
……
二號審訊室內。
王瑜靠在椅背上，面色凝重地看著桌上的筆錄，一言不發。
而坐在對面的劉少群，在經歷了長達五分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權衡利弊之後。
他終於抬起頭。
眼神里圓滑的偽裝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為了自保而流露出的精明與冷酷。
「小兄弟。」
劉少群看著黃毛，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剛才說的話說的很對。」
「大家出來做事，都是為了求個安穩。有些沒腦子、喜歡到處惹是生非的刺頭，不適合再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礙眼了。」
劉少群伸手敲了敲桌面，拋出了他的底線：
「不過，我總要跟上面領導有個交代。康敬堯死不死，我不在乎。但這蓋章的事情，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跟你們張主任通個氣，給縣裡行個方便？」
「只要章蓋了，康敬堯那邊，你想怎麼玩，我絕不插手。……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算我欠你個人情。」
聽到這句話。
黃毛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
「好說，都好說。」
黃毛將菸頭彈進旁邊的紙杯里，發出一聲輕響：
「遠哥那邊，我自然有辦法讓他鬆口。不過嘛……」
黃毛歪著腦袋，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我得先好好耍耍外面那個老雜毛，出出我這口惡氣。劉主任，到時候，你可得配合點啊。」
……
與此同時。
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辦公室內。
桌上的諾基亞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張明遠走過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翻出通訊錄，直接撥通了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的號碼。
「嘟……嘟……」
電話響了足足七八聲，才被接起。
縣政府的一號會議室內，馬衛東正在主持關於老城區下水道管網改造的緊急會議。底下坐著幾個局辦的一把手。
當看到來電顯示上「張明遠」三個字時。
馬衛東眼皮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衝著正在發言的城建局長擺了擺手，示意會議暫停。
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一直走到走廊最僻靜、沒有監控的角落裡，這才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明遠啊。」
馬衛東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是不是你那邊，成立區屬國企和建校建院的審批材料都準備好了？沒問題！只要你明天一早讓人送過來，我這邊已經打好招呼了，絕對一路綠燈，當場蓋章放行！」
在馬衛東看來，張明遠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必然是來確認交易細節的。只要章一蓋，光輝學城那兩百畝地的批文就能到手，老城區的危機就能解除了！
然而。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張明遠預想中的客套。
「馬縣長。」
張明遠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漠得讓人發毛：
「做人做事，格局是不是得大一點？」
馬衛東愣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明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張明遠在辦公室里冷笑了一聲，語氣陡然變得凌厲無比，直接發難：
「咱們中午在飯館裡，可是剛剛談好的事情！下午，我的人帶著材料規規矩矩地去財政局蓋章！」
「結果呢？」
張明遠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馬衛東的耳膜上：
「財政局的人不僅當眾拒絕接收材料！那個代理局長康敬堯，竟然還動手把我底下的人給打了！」
「這還不算完！你們縣財政局幾十號人集體做偽證，把送材料的人給誣告進了公安局！現在人還扣在新區分局的審訊室里！」
馬衛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原地。
張明遠的人去蓋章，被康敬堯給打了？！還送進了局子裡？！
這他媽都什麼跟什麼啊？！
張明遠沒有給馬衛東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馬縣長。如果你們縣政府，是想借這個事情敲打我，想向我展示你們卡脖子的權力。那好，你們贏了。」
「但咱們之前說好的那筆交易到底為止！」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了。
馬衛東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雙眼瞪得滾圓。
「砰！」
馬衛東狠狠地一拳砸在走廊的牆壁上，指關節瞬間破皮流血，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算是徹底聽明白了！
老城區的救命錢，光輝學城的兩百畝地，全他媽被財政局那些腦子進水的蠢貨給禍禍沒了！
會議室里的局長們正透過玻璃門，小心翼翼地往外打量，不知道這位常務副縣長發什麼瘋。
馬衛東根本顧不上回去開會了。他甚至連公文包都沒拿，轉身就朝著樓梯口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在手機里翻找著孫建國的號碼。
……
清水縣委大院附近的家屬樓，孫建國家中。
孫建國剛結束了一天的應酬，帶著一身酒氣回到家裡。他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剛準備去衛生間洗把臉。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孫建國皺著眉頭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
電話里，馬衛東那近乎咆哮的嘶吼聲直接炸了出來：
「老孫！你他媽沒交代底下的人嗎？！」
孫建國被這聲怒吼震得酒意散了一半，臉色一沉：
「馬衛東！你發什麼神經？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天塌了！」
馬衛東在電話那頭氣喘如牛：
「張明遠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直接沖我發邪火！說是他的人下午去財政局交材料，被人給打了！還被誣告送到了局子裡！」
「現在張明遠已經把話放死了！他說咱們是在藉機敲打他！咱們之前談好關於批地和光輝學城投資的事，作廢了！」
「什麼？！」
孫建國拿著手機的手猛地一哆嗦，整個人猶如被一記重錘砸在胸口，死死地釘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張明遠的人被財政局打了？
那可是他親自下達死命令，讓劉少群去安排一路綠燈的啊！
「老孫啊老孫！」
馬衛東咬著牙齒，這是他第一次對孫建國發這麼大的火：
「老子舍了這張老臉，去求張明遠！低三下四，好不容易才求來的保命機會！」
「竟然被你底下那幫不知死活的蠢貨給弄砸了！」
「這件事我管不了了！你自己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