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帶著小白落在那座古舊的木門前。
靜止的白色瀑布懸在門後,足有億萬里寬闊,像一面巨大的白玉牆。
大門由兩根粗黑的木柱撐著,門楣上吊著一面滿是銅綠的圓鏡。
鏡子裡沒有李長生的模樣,倒映著一片死寂的星野。
小白從李長生懷裡蹦到地面上。
它直立著身子,昂起腦袋端詳著大門。
「主人,這裡好像很久沒人來過了。」
「這裡是萬物的開頭,也是萬物的尾巴。」
李長生抬起右手,按在右側的黑木立柱上。
掌心傳來一股堅硬冰涼的觸感。
木柱上亮起一縷縷暗紋。
紋路順著門框向上爬,眨眼布滿了整座大門。
懸在門楣上的圓鏡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銅綠簌簌脫落,露出了光潔明亮的鏡面。
一道金色光柱從鏡中照出來,穩穩落在了李長生身上。
腦海里的系統在這一刻爆發出劇烈的聲響。
【檢測到時間源初之門已激活!】
【終極長生道果正在共鳴……】
【請放入七枚核心碎片,開啟重燃儀式!】
李長生體內的六團光團自行飛出,懸停在門前。
第七枚七彩神晶也從掌心裡躍出,融進了光團之中。
七枚碎片圍成一圈,飛速旋轉起來。
器靈在神晶里扯著嗓子大喊。
「小子,門後頭有什麼老子可不清楚!」
「要是冒出什麼要命的玩意兒,你得先頂上去!」
「少廢話。」
李長生輕吐一句。
七枚碎片猛地撞在一起。
虛空中爆開一圈刺眼的七彩華光。
碎片匯聚成了一柄晶瑩剔透的古樸鑰匙。
鑰匙自行轉動著,插入了大門正中央的鎖孔里。
「咔噠。」
清脆的機關彈動聲在寂靜的世界裡格外清晰。
兩扇厚重的大木門緩緩向後退開。
一股極其久遠的氣味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大門後頭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沒有仙霧瀰漫的瑤池。
視線盡頭只有一棵枯死的參天大樹。
樹幹足有幾十萬里粗細,光禿禿的樹杈插向無盡的高空。
樹根深扎進虛無之中,每一根主根上都掛著一顆死去的灰敗星辰。
小白瞪圓了眼珠。
「主人,這棵樹怎麼幹成這副模樣了?」
「這就是建木,也是撐起長河的根基。」
李長生跨過門檻,走入這方遼闊的地界。
他每落下一腳,腳邊便盪開一圈淡青色的漣漪。
枯木底下盤坐著一具乾癟的人形骨骸。
骨骸套著一件粗布麻衣,兩手搭在膝頭,腦袋耷拉著。
身旁斜插著一柄鐵鏟,鏟柄上綁著一個裝滿黃土的布囊。
李長生在離骨骸三丈遠的地方收住了步子。
他感知到了這具枯屍殘留的氣息。
那是頭一個踏足長河源頭的修士,也是開闢長生道統的老祖宗。
器靈的聲音變得極低沉。
「當年就是這個老漢,硬生生把源頭一寸寸鑿出來的。」
「後來外頭的禍端打進來,他為了堵住源頭的大漏子,把一身精血全耗幹了。」
李長生對著那具乾屍端正行了一禮。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沒有這位老祖當年的捨命鎮壓,各界早在幾個紀元前就化作飛灰了。
隨著李長生躬身拜下,乾屍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穿麻衣的老漢慢慢抬起了腦袋。
老漢臉上沒有半點血肉,只剩下一層泛黃的干皮繃在骨頭上。
空洞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唯有兩簇微弱的金火在晃動。
老漢扯開乾裂的嘴角,發出一陣沙啞的笑音。
「等了……九個紀元……」
「總算……來了一個大活人……」
小白嚇得一哆嗦,一把抱緊了李長生的褲腳管。
李長生神色從容,看著老漢問道。
「前輩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
老漢垂下目光,瞧了瞧手邊的鐵鏟和布囊。
「心事?」
「老頭子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再瞅一眼這棵樹開花的樣子。」
老漢慢慢抬起枯乾的手指,指了指頭頂龐大無比的枯樹。
「當年老頭子把它栽下去的時候,天底下到處都是活氣。」
「後來虛空里鑽出來的那些怪物咬斷了它的主根,吸光了它的汁水。」
「我把這條老命填進坑裡,也只能替它護住最後一點生機。」
老漢轉過臉,眼眶裡的金火對著李長生。
「後生,你身上帶著七塊碎片的圓滿氣息。」
「可你得明白,光靠碎片是救不活它的。」
李長生看著老漢。
「還需要什麼物件?」
老漢伸手在身旁的布囊上拍了拍。
「需要一捧帶有人家煙火氣的真泥,和一碗不沾半點術法的井水。」
「這棵樹是從紅塵土裡長出來的,只有凡俗的泥水才能叫醒它。」
「修道之人的靈氣太沖,法則太硬,潑上去只會讓它枯得更快。」
識海里的器靈聽得直發愣。
「凡泥?井水?」
「老頭子你睡糊塗了吧?」
「這可是撐著大河的建木,凡人種菜的泥巴和洗臉水能頂什麼用場?」
老漢沒搭理器靈的嚷嚷,一雙空眼眶直勾勾盯著李長生。
李長生默然片刻。
他伸手探入了懷裡的儲物戒。
他在戒指深處翻找了一陣,最後取出了兩件極為普通的小東西。
一個粗陶罐子,裝著半罐黑褐色的泥巴。
一個青皮葫蘆,裡面盛著半葫蘆清亮的水。
那是他當年離開青陽縣老家時,從自家後院裡順手裝上的物件。
他在各界闖蕩了數萬年,斬過無數對頭,納過數不清的天材地寶。
唯獨這罐泥土和這葫蘆清水,一直安安靜靜待在儲物戒的角落裡,從沒扔下過。
老漢眼眶裡的兩團金火劇烈跳了一下。
「你……你居然收著這些?」
李長生低頭看著手裡的陶罐和葫蘆,輕聲開口。
「活得太久,容易忘了自己打哪兒來的。」
「收著它們,只是提醒自己,我也曾是個吃五穀的凡人。」
老漢打量著李長生,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洪亮的笑聲在大殿一般的源頭天地里震盪不休。
枯木枝頭簌簌落下幾片老樹皮。
老漢笑出了眼角乾癟的淚珠,枯瘦的臉上滿是欣慰。
「好!好一個不忘根底的後生!」
「這方天下,總算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