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天璣子目光複雜。
昔日一起習武的手足兄弟,變成一個陌生的人。
為達自己所求目的,不擇手段。
曾經的豪情壯志猶在耳邊迴響。
六十多年前。
某個燥熱夏日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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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少年道人練了一下午劍法,累得腰背發酸,汗水濕透粗布道袍,去往溪潭沐浴。
潭邊的青石上,天樞子撿來的樹枝,擺了一個劍法起手式:
「將來我天樞子必將踏入凝神之上,重振凌雲觀聲威!」
「他日大魏皇帝見我,也要尊我一聲——國師!」
他身後的天璣子不甘示弱,撇下一根竹枝,揮舞一下:
「我也要做國師,了卻師祖的遺憾。」
「身為師兄,我的劍比你厲害,應該我來做,你就做國師的師弟!」
天璣子不服氣,強忍酸痛,拖著身子猛地向前撞去。
哪知天樞子似乎早有預料,突然側身一扭,天璣子撞了個空。
噗通——!
水潭水花四濺,一圈圈水浪蕩開去。
「哈哈哈哈!師弟,你又輸了吧。」
天樞子得意大笑,高站在青石上,舉起手中樹枝比劃:
「大膽天璣子!竟敢偷襲本國師!看劍!」
旋即縱身躍下,撲通入水。
清澈溪潭倒映著天光雲影,意氣風發正當時。
噹啷!
通體銀白的長劍掉落在積水裡,濺起水花,尋常無奇。
天璣子的嘴角出現一抹笑意,眼裡酸澀無比。
不看張善一眼,不顧身上流血傷勢,轉身一步步走向來時路。
圍困無極殿的禁軍面面相覷。
李凌率先後退兩步,其他兵士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天邊烏雲翻滾,雷聲陣陣,雨越下越大。
那道蕭瑟背影,好似風雨里江河的孤舟。
張善暗自嘆了一口氣,低垂目光凝視前方浸泡雨水裡的長劍,久久不語。
……
無人阻攔,天璣子走在雨水橫流的長街上。
沒生意的店家在店門口懨懨欲睡,等雨停。
店家見到一位肩頭流血、渾身濕透的老者走過,不禁精神一振,和店裡夥計或是隔壁店主小聲議論。
「你看……這老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聞的大俠?很厲害那種」
「這人不躲雨,又受了傷,連兵刃都沒了,大概是與人比試落敗了。」
「嘖嘖……好可惜,沒看到高手過招。」
「……」
有一位開酒樓的掌柜心善,見到老者這般落魄,心中不忍。
取出一把油紙傘,讓閒暇的小二送去。
「老人家,這把傘你拿著遮雨吧。」
天璣子頓步轉頭,木然搖頭:
「多謝小哥,這雨撐傘無用。」
「啊?」
小二握著油紙傘,不由當場愣住。
這淋雨的老人家怎麼說話莫名其妙。
回過神後,天璣子已往城門方向走去。
遠處,撐傘尋來的許凡和毛頭正好看到這一幕。
毛頭甩了甩腦袋上的雨水,悄悄求證道:
「凡哥,那個人好像是天璣子前輩。」
「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問問。」
許凡一眼認出背影,快步上前,找到那位送傘的小二打聽一番。
「小哥,方才那位老人怎麼沒收下你送的傘?」
「不知道,他肩上還有傷,說什麼撐傘沒用。」
小二滿頭霧水,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嘀咕道:「可能這裡有毛病。」
許凡一時無語,看向天璣子走去的方向,料定他要出城離去。
心想斬妖司司主就是天樞子,一時無法接受,心灰意冷。
片刻後,許凡返回找到毛頭,嚴肅認真說道: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
噠噠噠!
京城大街響起一串急促的輕響,混入雨里,漸行漸遠。
有人好奇出門張望,唯見雨中一頭健壯毛驢的影子,身上披了一件蓑衣,踏水疾奔。
「娘嘞!掌柜的快出來看啊!外邊有一頭驢發瘋了!」
「這驢真能跑,一眨眼就不見了。」
「要是摔一跤,可就慘了。」
毛頭哪顧得上有人議論,在京城街上按照許凡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南。
沿途在心中不斷祈盼雨中出現熟悉身影。
京城南城門。
值守將領是一個納氣境武夫,正躲在城牆耳房內避雨,與幾位下屬聊著冒雨出城那位受傷的老者。
一人悄悄問道:「吳頭兒,那老頭您認識嗎?為什麼不讓我們攔下?」
見到受傷老者冒雨出城,值守將領直接讓手下別攔,放行就是了。
「攔什麼攔,收到快馬傳令讓咱們關城門了嗎?」
值守將領沒好氣開口道,真有急令,自有人來傳令,風雨無阻。
自作主張,小心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別看那老者受傷虛弱,人家卻是個武道高手,咱們惹不起。」
「高手?吳頭兒,那得有多高?」
七八位低境界兵卒一時好奇。
這一問,真把吳頭兒問住了。
「比這南大門的城樓還要高!」
眾人一時遐想無限,那得多厲害。
突然出現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城門洞內的兵卒本聚在一起吹牛打屁,一個恍神,一道灰影竟靈巧越過拒馬,直往城外奔去。
耳房內的吳頭兒等人急忙出來張望,只見雨中一個小黑點越來越遠。
「都是幹什麼吃的?跑過去的是什麼東西?」
「回……回稟將軍,好像是一頭披了蓑衣的驢。」
跑到京郊二里地的毛頭,長吁一口氣。
它趁城門口的守衛不注意,使出吃奶的勁兒衝出來。
在城中街上,許凡給了它兩個選擇。
要麼留在他身邊,要麼跟著天璣子離開。
毛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帶著簡易行囊,狂奔追尋。
天上的雨變小了。
毛頭在京郊繼續一路奔跑,直到看到前方熟悉的身影,立馬飛奔過去。
「前輩,前輩,等等我!」
等到追上,毛頭氣喘吁吁,轉頭看著背後蓑衣邊角:
「前輩,凡哥給了我丹藥,您快找出來吃下。」
「您放心,落下葫蘆我給您帶出來了,滿滿一壺酒。」
「前輩,這路泥水太多,要去哪,我馱著您去。」
「……」
一頭驢絮絮叨叨,足足說了一炷香時間,方才安靜下來,埋頭趕路。
又走了半個時辰,天璣子忽然頓住腳步,扭頭看向身旁毛驢,眼神愈發複雜,聲音暗啞:
「許凡說的對,有的人心中的惡,比妖怪更甚。」
天璣子慘笑一聲,嘆息道:
「呵,人不如妖……」
毛頭不知如何接話,耳朵卻聽見意外的話語。
「還想拜師嗎?」
毛頭一怔,連忙點頭,兩隻發亮的驢眼格外堅定:
「想!」
說完,它四肢伏在泥濘地面,俯首道: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你這驢妖,這時候倒機靈,快起來吧。」天璣子彎腰撫了撫雨水淋濕的鬃毛。
「多謝師父。」毛頭站起身,咧開長嘴,興奮道:
「師父,我要做大師兄,跟您學本事。」
「好!」
天空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人一驢並肩走出數十丈,那道人輕巧地躍上了毛驢的後背,漸行漸遠。
雨後的風中帶著一股泥土與草木的清新,隱隱傳來一對師徒的說話聲。
「師父,您的劍去哪了?」
「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