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請館方的工作人員調出了這把傘的公開修復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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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幾行簡單的文字和幾張模糊的紅外成像圖,勾勒出一段被塵封的往事。
這把傘,出土於一處南宋時期的藏書樓遺址。
數百年前的一個雨夜,城中意外起火,火勢迅速蔓延。藏書樓的主人當時外出未歸,家中只有一個識字不多的廚娘,名叫陸青娘。
面對沖天火光,陸青娘沒有選擇獨自逃生。
她先是飛快地將主家的兩個年幼孩子送到安全的鄰居家,然後一頭扎回了隨時可能坍塌的書樓。
她不懂那些書籍的價值,知道主人平日裡視若珍寶。
陸青娘用瘦弱的肩膀,一趟又一趟,將沉重的竹筐從樓上搬到院中。
雨越下越大,混著菸灰的雨水開始倒灌進院子。
她看見一捆最薄的文書散落在地,來不及找尋其他遮蔽物,便本能地用隨身的油紙傘將那捆文書緊緊包住,用力塞進了院角地下的儲物磚室。
做完這一切,陸青娘再次沖入火海。
這一次,屋樑轟然落下。
她再也沒能出來。
數百年後,考古人員根據鄰居後人族譜中封存入口的零星記載,找到了那個磚室。
那批被油紙傘護住的文書,雖然邊緣焦黑,內容卻得以倖存。
經過專家辨認,那並非商賈帳本,而是一批記錄著地方賦役與水利制度的官方抄本,恰好補全了南宋地方水利史上幾處至關重要的空白。
檔案很簡單,沒有煽情的描述,只有冰冷的事實陳述。
周知安的小手指著展櫃裡那副殘破的骨架。
「她知道紙上寫了什麼嗎?」
陪同的研究員搖了搖頭,輕聲回答:「她大概率一個字也看不懂,可能只知道,那些是主人很在乎的東西。」
「那她為什麼還要回去?」
「因為主人一家也珍惜她。有人把她當家人,她便也把那個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得很重。」
「她的孩子呢?」
「陸青娘沒有自己的孩子,主人的兩個孩子被鄰居撫養長大。後來的族譜上清清楚楚地記著,兩個孩子終身都將陸青娘視作母親一般供奉,香火從未斷絕。」
周念初沒有再問,低下頭,在自己的文物觀察冊上,用還不太熟練的筆跡,一筆一畫地寫下一行字。
「她認識的字很少,但她保護了很多字。」
溫景看見這句話,什麼也沒說,只是拿出手機,將女兒的本子和那把殘傘一起框進了鏡頭。
周行站在展櫃前,想起了自己的黑漆長柄傘。
它可以防彈,可以防曬,可以在任何雨天撐起一份不動聲色的格調。
而陸青娘這把粗糙的油紙傘,只來得及擋住一場南宋的雨。
它沒能護住自己的主人。
卻為後世研究那段歷史的人,撐開了一條免於淋濕的路。
所謂的格調,從來不只由價格與工藝單獨支撐。那份沉甸甸的情感,才是讓一件物品變得不朽的真正原因。
光幕在視野中浮現。
【已認識:南宋油紙傘殘件。】
【已認識:南宋水利文書抄本。】
【當前任務進度:47/100。】
一行人離開展廳時,外面的雨勢未減,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博物館的玻璃幕牆。
傅淵撐開那柄手工黑漆長柄傘,寬大的傘面穩穩地護住了溫景和三個孩子,雨絲被隔絕在外,連一滴水汽都沒能飄進來。
周行遠仰起頭,好奇地打量著頭頂這片堅實的「天空」。
「爸爸,我們這把傘,也能包書嗎?」
「能。」周行回答得乾脆。
小傢伙的思維開始發散,提出了一個關乎切身利益的問題:「那下雨了,是先包書,還是先包我?」
「先護著你。」
「國寶呢?」國寶隊長對自己的核心業務念念不忘。
「看情況。大部分國寶都有專業的安保人員和恆溫恆濕的設備保護,比我們自己的防護條件好。所以,你先聽爸爸媽媽的安排。」
這個排序很合理,小傢伙滿意地接受了。
季揚撐著另一把傘,非要從旁邊擠過來,強行加入話題:「那我呢?我排第幾?」
周行瞥了他一眼:「你會自己撐傘。」
「無情。」季揚縮回自己的傘下,小聲嘀咕,「連個備選方案都不給,萬一我的傘被外星人搶走了呢?」
旁邊的陳祉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個兒童備用防水袋。
季揚:「……」
算了,這個團隊裡,幻想都是需要有預案的。
……
午後,雨勢漸收,車隊抵達了良渚博物院。
獨立的展櫃裡,玉琮靜靜佇立。外方內圓的器型,帶著一種古樸而神秘的威嚴。
周念初借著館方為兒童準備的移動放大屏,將鏡頭對準了紋飾的細節,隨即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裡面有人!」
負責講解的研究員林鹿笑著介紹,良渚時期的玉器加工極為困難,當時的工匠只能依靠解玉砂和簡陋的木、石、竹製工具,花費漫長得難以想像的時間,進行切割、鑽孔和琢磨。
許多紋線比頭髮絲還要纖細,整個製作過程需要極致的耐心和高超的技藝。
周行遠的小腦袋裡又冒出了新的問題:「他們沒有機器嗎?」
「沒有我們現在用的這種電動機器。」
「那他們要上班嗎?下班了可以回家嗎?」
「應該會休息的。」
「有工資嗎?」
林鹿被這個跨越五千年的薪酬問題給問住了。
關於良渚時期的社會結構與階級分工,學術界已有諸多研究成果,可五千年前頂級玉工的薪酬福利與勞動保障體系研究,這顯然超出了親子講解的預設詞條。
季揚見狀,非常自然地向前一步,接管了話題。
「隊長,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深度。」他刻意放慢語速,「根據景行集團勞動保障法的基本原則進行合理推斷,當時若有部落首領要求玉工無償加班,或拖欠其獸腿、穀物等形式的薪資……」
「我們集團首席法務官李霧先生,會協同首席戰略官裴錚先生,組建跨時空法務援助小組。」
「裴錚負責駁回該部落當年的所有項目預算,並對其固定資產進行凍結。李霧則負責起草勞動仲裁申請,並強制執行,追討所有拖欠的加班費和精神損失費。」
聽到這話,陳祉在旁邊冷靜地提醒:「季先生,請不要向孩子們捏造歷史。」
「我這叫什麼捏造?」季揚振振有詞,「我這是在通過歷史案例,向隊長普及現代企業治理的合規性與重要性!」
周行遠顯然沒聽懂什麼叫企業治理,但他記住了最關鍵的部分。
隨即掏出自己的兒童智能手錶,對著裡面奶聲奶氣地匯報:「李叔叔,李叔叔,古代的老闆不發工資,你快去管管他們!」
遠在瀾州雲闕的李霧,面前的智能終端上,一條加密語音自動轉成了文字。
他沉默地看完了那段童言童語,隨即切換到文字輸入模式,十分嚴謹地回復了一段話,並授權傅淵播放給周行遠聽。
「收到。根據現行《勞動合同法》相關規定,其法律效力無法溯及至新石器時代晚期。」
「另,任何形式的跨時空執法行動,均須首先完成對目標時空管轄權的法理學論證,並取得目標文明主體的書面同意。」
「目前條件不滿足,無法立案,完畢。」
季揚湊過去聽完,對著空氣嘖了一聲。
「這傢伙,連做夢都要先做個法律盡職調查。」
一行人走出博物院,進入了廣闊的良渚古城遺址公園。看著復原的古河道、水壩與宮殿區模型,林鹿又講起了另一個故事。
一個叫盛平的基層考古技師。
盛平在良渚考古隊工作了三十多年,最擅長的,就是辨認不同年代的土層。
他學歷不高,年輕時只是工地上負責管理探方的小工,卻憑藉一雙肉眼和粗糙的手,能從泥土最細微的顏色、濕度、黏性和手感中,讀出旁人看不到的信息。
有一次,臨近收工時天降暴雨,專家組都準備撤離了。
唯獨盛平,堅持要對一處毫不起眼的灰土帶進行搶救性清理。
當時有人嫌他多事,覺得他一個技工瞎指揮。
盛平只是拿著一把小小的手鏟,蹲在泥地里,固執地說:「這層土不對勁,水是從這裡走過的,跟旁邊的土活法不一樣。」
後續的發掘,完全證實了他的判斷。
那條看似普通的灰土帶,正是一段古代水利系統的關鍵遺蹟。
沿著這條線索繼續追查,考古隊才逐步確認了良渚先民早已具備建造大型水壩、規劃複雜水系的驚人能力。
盛平退休的時候,隊裡要給他發紀念品。
他什麼都沒要,只是裝走了一小罐工地上最普通的泥土,帶回家放在書桌上。
他的孫子好奇地問這罐土值多少錢,盛平樂呵呵地回答:「一分錢不值。可整個良渚,能一眼看懂它的人,沒幾個。」
幾年後,他的孫子考大學,毅然決然地報考了地質專業。
父母問他為什麼,那個年輕人只回了一句話:
「我想學會看懂我爺爺書桌上那罐土。」
周行走到一處允許遊客接觸的土壤樣本區,蹲下身,將手掌輕輕貼了上去。
【大地迴響】技能觸發。
無數細碎的信息流湧入腦海。
是水流沖刷的痕跡,是稻作耕種的記憶,是長達數千年的風雨、淤積與沉澱。
腳下這片土地,古人的堤壩早已深埋,但整個地形地貌,依舊保留著他們當年規划水系,對抗洪水的智慧烙印。
周知安有樣學樣,也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了樣本旁。
「爸爸,它會說話嗎?」
「會。」
「它在說什麼?」
「它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有很多人生活。也有很多人,很努力地攔住大水,好讓家裡種的稻子不會被淹死。」
小姑娘學著爸爸的樣子,把耳朵湊近土樣,很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片刻後,抬起頭,有些苦惱。
「我聽不到。」
「你可以慢慢學。」周行鼓勵道。
「那個盛爺爺,學了多久呀?」
「三十多年。」
小姑娘聞言,收回小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認認真真地宣布:
「那我明天再學。」
這份目標明確,但執行周期富有彈性的長期主義,讓周圍的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
傍晚,車隊返回住處。
溫景將三個孩子的文物觀察冊攤在客廳的長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
圖畫依舊稚拙,拼音和漢字也混雜在一起,錯字不少。
人面魚彩陶盆旁邊,畫了一條吐著泡泡的胖頭魚。
三星堆的青銅神樹上,被周行遠掛滿了紅彤彤的草莓。
金沙遺址的太陽神鳥,在周知安的筆下長出了六條腿,旁邊標註「這樣跑得快」。
而在南宋油紙傘那一頁,陸青娘小小的身影被畫在傘下,她高高舉著一本書,旁邊是周念初歪歪扭扭的字:「不要淋濕,書會感冒。」
周行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周念初新畫的一張地圖。
從京州出發,一路經過西京、鄭城、江城、星城、蓉城,再到現在的臨安。
路線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城市旁邊,都畫著一個代表性的器物和他們遇見的那些人。
而在臨安的旁邊,地圖的邊緣,小姑娘又畫了一艘正在乘風破浪的大船。
「這是要去哪裡?」周行輕聲問大女兒。
「泉州。」
「為什麼畫了一艘船?」
「媽媽說,那裡有從很深的海里,撈起來的古船。」周念初仰起小臉,眼睛亮亮的。
周行正想說些什麼,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是陳知行,手中拿著一個平板,表情是慣有的冷靜。
「先生,泉州那邊,剛傳來一份最新的加密報告。」
陳知行將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高精度三維掃描增強後的圖像。
圖像的主體,是一塊從宋代沉船龍骨附近起出的舊修復木板,上面布滿了海水侵蝕的痕跡。
而在木板的一角,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痕,被技術手段清晰地還原了出來。
那是一行字跡秀麗卻又帶著幾分倉促的字。
像是一個即將遠航的水手,在離港前的最後一刻,匆匆為家中的某個親人留下的念想。
「阿妹,待船歸港,我帶一盞天邊的燈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