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剛一進門，便被屋檐下的一排銅製雨鏈吸引了。
雨水從屋檐匯集，順著一節節古樸的銅環安靜地流淌下來，最終滴入下方一個古拙的石缸，發出清脆悅耳的滴答聲。
周念初好奇地蹲在石缸邊，仰頭問：「媽媽，這裡為什麼不用水管呢？」
溫景走過來，替她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小帽子。
「雨鏈也能把屋頂的雨水引下來，而且，它能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水是怎麼往下流的，像一串會唱歌的項鍊。」
周知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一滴從鏈子上落下的雨水，感受著那份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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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缸會裝滿嗎？」
「缸底連著看不見的暗渠，水滿了之後，會順著渠道流到後院的花園裡，去給花草澆水。」
周行遠在一旁聽著，很快就理解了其中最核心的部分。
「雨水也要排隊。」
「對。」周行牽著他的手，解釋道，「它們一個跟著一個，排好隊，院子裡的地面就不會積水了。」
小傢伙聽完，立刻回過頭，用一種頗為嚴肅的眼光看著季揚，大聲宣布：「季叔叔，雨水都不遲到！」
季揚正脫下被雨水沾濕的外套，聞言動作一滯，隨即把外套遞給寧蜜。
「我申請，跳過今日午間的工作總結與問責環節。」
午飯設在宅院一間臨水的玻璃小廳里。
臨安辦事處特意請來了本地一位廚藝精湛的老師傅，做了一桌清雅秀麗的經典杭幫菜。
菜色搭配得宜，分量也貼心地按照孩子和大人不同的需求分開處理。
一盤龍井蝦仁，擺在素淨的白瓷盤中，剛出鍋的蝦仁個頭飽滿，顏色玉白，上面只用幾片被熱水泡開的明前龍井嫩茶芽作點綴。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蝦肉入口彈嫩爽滑，咀嚼間，一股清淺的茶香在口腔中散開，吃完之後，口中還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回甘。
專為三個孩子準備的那一份，減了鹽量，蝦仁也細心地切成了方便他們咀嚼的小丁。
周知安用小勺舀起一顆，吃完後，很認真地評價：「這個蝦，洗過澡了。」
旁邊的白羽聽了，饒有興致地問：「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它很乾淨。」
白羽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這份來自幼兒美食評論界的專業認證。
東坡肉用小巧的紫砂盅單獨盛放，一塊方方正正的五花肉被醬汁煨得紅亮誘人，如同上好的琥珀。
肉皮軟糯，帶著膠質感，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卻依然保留著一絲絲的纖維感，絲毫不見柴。
盅底還墊著一片吸飽了肉汁湯底的筍乾，鮮美解膩。
周行遠用小勺子小心地挖下一角，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這個肉，為什麼住單間？」
寧蜜笑著解答：「因為它待遇比較高。」
「比蝦的待遇高嗎？」
「崗位職責不同，薪酬福利體系無法進行橫向比較。」
季揚在一旁聽著，深以為然地點頭：「寧助理已經完全掌握了集團人力資源部的核心話術精髓。」
一碗宋嫂魚羹，盛在溫熱的薄胎瓷碗裡。
魚肉被巧手拆得極細，與切成末的火腿、香菇絲、筍絲和打散的蛋黃融為一體，湯體稠潤順滑，只用了少量的胡椒和香醋提味，入口是純粹的鮮美。
蓴菜湯則更顯清淡。
雨前採摘的嫩綠蓴菜，本身就帶著一層滑溜溜的天然膠質，口感滑軟清鮮。
湯底只用最純粹的雞湯吊出底味，入口不爭不搶，特別適合這個濕潤的雨天。
除此之外，桌上還有油燜春筍、荷葉粉蒸肉、清炒馬蘭頭、蟹粉豆腐和桂花糖藕。
糖藕切得厚薄均勻，裡面的糯米塞得飽滿紮實，琥珀色的桂花蜜順著藕孔的縫隙滲進去，甜味溫和而不齁膩。
幾個孩子每人分到兩片，周行遠三兩口吃完自己的份額，又開始用眼神研究季揚盤子裡的庫存。
餐桌中央，還擺著那道在全國都毀譽參半的經典名菜——西湖醋魚。
草魚蒸得火候正好，魚形完整，上面覆蓋著一層濃稠的棕紅色醬汁，一股直接而霸道的酸甜氣味撲面而來。
季揚作為團隊的美食先鋒，當仁不讓地夾了一筷子，放入口中，仔細地咀嚼。
只見他的表情，從期待，到疑惑，再到複雜。
「我宣布，臨安果然是傳說中的美食荒漠。」
正在慢條斯理喝湯的張博藩，聽見這話差點嗆到。
「季助理，這滿桌十幾道菜，你就因為吃到一道可能不太合口味的，就要把整座城市開除出美食界？」
「主要這個西湖醋魚，味道太有個性了。」
「哪裡有個性？」
「它好像對食客本人，並沒有什麼討好的意願。」
一旁的白羽也放下了湯碗，夾了一小塊魚肉，細細品嘗完，用餐巾擦了擦嘴，放下筷子。
「這道菜的真正難點，在於魚本身要絕對新鮮，泥腥味必須處理乾淨，火候要精準到讓魚肉保持最嫩的瞬間。」
「在此基礎上，醋和糖的比例只要有絲毫偏差，整盤菜的風味就會徹底失控。」
季揚立刻追問：「那這一盤，失控了嗎？」
「尚在可控範圍之內。」
「那好吃嗎？」
「西湖醋魚這道菜，如果做得太好吃了，很多人反而會懷疑它失去了傳統的風格。」
張博藩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白主廚，你這句話要是傳出去，臨安本地的餐飲行業協會能為此開上三天的專題研討會。」
周行也嘗了一口，倒沒有季揚那麼大的反應。
魚肉確實新鮮，醋香起得很快，但甜味收得略顯遲滯，這種酸甜並舉的吃法，的確很挑人。
「各地的飲食文化都有它自己的脾氣。」他平淡地開口，「有人喜歡極致的鮮，有人偏愛濃郁的酸，也有人只鍾情於醇厚的醬香。」
「我們作為過客，嘗過，並試著去了解它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風味，就已經足夠了。」
溫景則細心地給三個孩子各夾了少量沒什麼刺的魚腹肉，又用筷子認真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細刺。
周念初小口吃著，慢慢品味。
「酸酸的。」
「喜歡這個味道嗎？」溫景柔聲問。
小姑娘想了想，回答：「可以再吃一點點。」
周知安也跟著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而周行遠，則直接給出了終極結論：「這個魚，今天心情不好。」
季揚當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
「隊長總結得非常專業，一針見血！」
周行遠眨了眨眼：「季叔叔，你也心情不好嗎？」
「因為我少了一塊點心。」
「那你也是醋魚。」
「噗~~」
桌邊眾人再也忍不住，笑成一片。
午飯過後，一行人在茶室稍作休息，傅淵開始匯報下午的行程安排。
「先生，夫人，剛剛與浙省博物館方面確認，由於館內臨時有一批剛從海關移交的文物需要緊急入庫和檢測，原定的參觀安排在後天上午會更合適。」
「可以。」周行合上孩子們的觀察冊，「那今天下午和明天，我們就在城裡隨便走走。」
他看向窗外的雨勢，雨絲比來時細密了許多。
「下午就去西湖邊吧，雨不大，正好看看煙雨西湖的樣子。」
陳祉立刻查看了手機上的實時天氣和風速數據，評估後點頭認可。
「可以。但建議每隔一段路程就找個室內的茶館或咖啡廳休息片刻，孩子們的替換鞋襪需要多備兩套，防止受涼。」
傅淵回應道：「已經安排妥當。三把兒童雨傘，三件配套的輕薄雨衣、以及替換的鞋襪和裝滿熱水的保溫壺，都已準備在車上。」
季揚聽完，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隨身裝備袋。
「我的呢？」
寧蜜的回答迅速且專業：「季助理身體健康，根據評估，您完全具備獨立的自主避雨能力。」
「點心沒了，連雨衣也沒了？」季揚不敢相信。
「您有傘。」
傅淵說著，從一旁的置物架上，取過一把通體黑色的長柄傘，遞了過來。
季揚接過傘，在手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溫潤的木質手感，讓他立刻認出了這把傘的來歷。
仿得正是周行的那把傘，材料和工藝都無可挑剔。
季揚扭頭，一臉困惑地看向周行。
「老闆，我們下午就是去西湖邊上散個步，有必要帶上這個級別的裝備嗎？」
周行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用季揚剛剛說過的話，慢悠悠地回答他。
「臨安的雨，很有文化。」
「所以？」
「給它應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