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張家界,下一站是岳陽。
車隊平穩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窗外連綿的青峰逐漸被平原與水網取代。
考慮到孩子們連日遊山玩水需要調整節奏,秦馳規劃的路線特意放慢了速度,留足了休息時間。
即將抵達岳陽樓景區前,周行的手機屏幕亮起,是父親周雲瑞的視頻通話請求。
「爸。」周行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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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周雲瑞正襟危坐,背景是熟悉的星海路老洋房書房。
老人家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聽說你們要去岳陽樓了?」
「對,準備過去看看。」
周雲瑞的歷史教師職業病立馬上線,聲調都提了半度。
「《岳陽樓記》,背過吧?」
「背過。」周行回答得坦然。
「哦?現在還能完整背下來?」老人家的語氣裡帶著考核的意味。
「能。」
屏幕那頭的周雲瑞,嘴角那壓不住的得意弧度,隔著信號都能溢出來,隨即故作嚴肅,繼續布置課前預習。
「等會兒到了,給孩子們好好講講范仲淹。別光顧著拍那些遊客照,重點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才是文章的精髓,是士大夫的風骨!」
一顆小腦袋湊到鏡頭前,打斷了周老師的遠程授課。
「爺爺,我們沒有拍照。」周行遠的聲音清脆響亮。
周雲瑞愣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哦?那我們小遠在幹什麼呢?」
「旅遊。」
「旅遊也能學習嘛。」周雲瑞循循善誘。
小傢伙立刻警惕起來,小身板都繃直了。
「要做題嗎?」
「不做題。」
「那可以。」周行遠鬆了口氣,重新躺回媽媽懷裡。
周雲瑞剛想再強調幾句碑刻的重要性,視頻畫面一陣晃動,手機顯然易主了。
朱韻女士的大嗓門緊隨其後。
「行了啊周雲瑞,孩子才多大,你別隔著電話開你的名師公開課!」
「我這不是傳承文化嗎?講兩句歷史怎麼了?」周雲瑞不服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你那是兩句嗎?你每次說兩句,最後都能講到下課鈴響!人家是去玩的,不是去聽你複習考點的!」朱韻女士快人快語地終結了辯論。
她對著屏幕,語氣一百八十度轉彎,變得溫柔無比。
「行了,你們好好玩啊。洞庭湖邊上風大,孩子別吹著了。小景也多穿點,別凍著。」
溫景笑著柔聲答應:「知道了,媽。」
視頻掛斷前,周雲瑞還在背景音里頑強地喊著:
「記得看碑刻!尤其是清代書法家張照寫的那個!」
到了岳陽樓下,周行遠果然對碑刻念念不忘,拽著周行的褲腿,仰著頭問:「爸爸,爺爺說的那個背客在哪裡?」
周行忍著笑,糾正道:「是碑刻。」
他牽著孩子們,穿過人群,找到了那塊聞名遐邇的《岳陽樓記》雕屏。
烏木為底,字字燙金,龍飛鳳舞。
周行遠踮著腳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努力搜尋,最後指著一個結構簡單的字,大聲宣布:「我找到了!『一』!」
周念初要文靜許多,小手指點著,輕聲說:「有『山』,還有『水』和『人』。」
周知安則對一個圓潤的字形產生了興趣:「月亮。」
周行挨個摸摸他們的頭,用最簡單的語言,給他們講范仲淹寫下這篇文章時的心情,講洞庭湖的浩瀚,講那些古代讀書人心裡裝著的天下。
景區設有給遊客蓋章留念的小冊子。
三個孩子立刻被吸引過去,人手一本,圍著印章台忙活起來。
岳陽樓的紅色印章,被他們蓋得有深有淺,有的端正,有的歪斜。
周行遠大概是想把國寶隊長的威嚴也蓋進冊子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砰!
一聲重響,印章落下,小冊子上留下一個深紅色的印記。同時,他自己的鼻尖上也多了一抹鮮艷的紅色。
溫景拿著濕巾,好笑地給他擦鼻子。
「隊長同志,你這是蓋章呢,還是給自己上妝呢?」
小傢伙理直氣壯地挺起小胸脯:「我是紀念品。」
季揚正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話,立刻湊過來打量了一番。
「報告隊長,這款紀念品恐怕不能打包帶走。根據航空公司的規定,超過二十公斤的單件行李需要辦理託運,我看您這分量,託運費不便宜啊。」
游完岳陽樓,一行人轉道洞庭湖邊。
傅淵早已安排好了一艘安靜舒適的遊船,避開了喧鬧的遊客碼頭。
當天風平浪靜,八百里洞庭煙波浩渺,水天一色,視野極為開闊。
周行靠在船舷邊,給孩子們講洞庭湖的水系變遷,講那些不遠萬里來此越冬的候鳥。
他話不多,總是等孩子們提出問題,再耐心細緻地解答。
周念初趴在窗邊,看著遠處掠過水麵的水鳥,輕聲問:「爸爸,小鳥飛那麼遠,它們會忘記自己的家嗎?」
「它們會記住路線,記住太陽和星星的位置,就像我們看地圖一樣。」
「那它們每年都會回來嗎?」
「很多鳥都會。這裡有它們喜歡的食物和溫暖的氣候,是它們過冬的家。」
周知安的問題總是很具體:「小鳥是跟爸爸媽媽一起飛的嗎?」
「剛學會飛的時候會跟著,等它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力量,就可以自己飛很遠的路了。」
輪到周行遠,畫風照例突變,張開雙臂,抱著船舷的欄杆,迎著湖風,豪情萬丈地大喊:
「我也會飛!」
溫景溫柔地戳破他的幻想:「你目前掌握的飛行技能,僅限於從沙發空降到地毯上。」
「以後會!」小傢伙毫不氣餒。
「嗯,等你長出翅膀。」
周行遠立刻找到了解決方案,回頭對季揚喊道:「讓卓叔叔給我做一個!」
遠在瀾州雲闕,正對著一排屏幕分析數據的卓瞳,冷不丁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誰在念叨我?難道是哪個不長眼的黑客想挑戰我的防火牆了?」
當然,遊船上的眾人對此一無所知。
遊船靠岸,傅淵已經安排好了一桌當地特色的湖鮮宴。
地點不在喧鬧的餐廳,而是一處臨湖的清靜院落,由白羽遠程審核,當地頂級廚師團隊現場烹飪。
清蒸白魚、銀魚蒸蛋、藕尖炒臘肉、清炒蘆筍蝦仁,還有一鍋溫潤滋補的蓮子湯。
主菜是一道當地古法燒制的鮰魚,湯汁濃郁,魚肉肥而不膩。
所有菜餚的調味都很清淡,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特別是那道清蒸白魚,魚肉細嫩如豆腐,入口即化,幾乎沒有小刺。
周行遠小朋友一個人就幹掉了小半碗米飯,吃完後,放下筷子,開始了他每日一問的哲學思考。
「爸爸,魚的刺去哪裡了?」
「廚師叔叔在做菜之前,就很耐心地把它們一根根挑掉了。」溫景解釋道。
「他要魚刺幹什麼?」
「扔掉啊。」
小傢伙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發表了重要意見:「浪費。」
他不知道的是,這句無心的童言,已經在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掀起了一場小小的頭腦風暴。
寧蜜最先將這段對話以文字形式發到群里,並附上了一個【隊長今日金句】的標籤。
群里立刻活躍起來。
白羽(主廚):【小少爺說得對。魚骨富含鈣質與膠原蛋白,直接丟棄的確可惜。】
隨即發出一條新消息:【方案已出。大型魚類的中骨可熬製高湯,細骨可入烤箱低溫烘乾,然後用破壁機研磨成粉,作為寵物營養補充劑的基料,可強健骨骼,亮澤毛髮。】
季君行(寵物管家):【@白羽 白大廚!配方和操作流程請立刻發我一份!招財和福來有新零食了!保證完成試吃任務!】
卓瞳(安防工程師):【我建議可以研發一款魚刺自動分離及資源化處理模塊,利用超聲波震動與離心技術,實現魚肉與魚刺的無損分離,後端連接研磨與烘乾設備,一鍵生成寵物營養粉。我可以出三維模型圖。】
關拓(首席技術官):【算法可行。可以加入骨骼成分識別,自動分類處理。硬體實現需要和泰坦重工那邊對接。】
季揚默默窺屏至今,終於忍不住發了一句感慨。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咱們景行體系里,連一根魚刺都能擁有從被拋棄到再就業的全流程職業規劃,甚至還有專屬的自動化生產線。】
【這福報,連我都羨慕了。】
傅淵在下面淡淡地回覆:【季助理,如果您願意,也可以參與營養粉的試吃環節。】
季揚:「……」
下午,車隊抵達常德,目的地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
二月中,春寒料峭,遠沒到桃花盛開的時節。
景區里遊人稀少,桃樹林還只是光禿禿的枝丫,剛剛冒出一點點不起眼的嫩芽。
這對成年人來說是清淨,對周行遠來說就是貨不對板。
「爸爸,這裡沒有桃花。」他站在入口,對桃花源這個名字提出了嚴肅的質疑。
季揚蹲下來,試圖給他科普季節知識:「隊長,不是它沒有,是你來的月份不對。這叫時間差。」
「那它可以早點開。」小傢伙的邏輯簡單直接。
「不行,植物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和生物鐘,你強行讓它加班,它會不開心的,開出來的花也不好看。」
周行遠對這個解釋半信半疑,決定求助專業人士。
傅淵心領神會,撥通了園藝師莊曉芸的視頻電話。
屏幕里,莊曉芸正待在山居的暖房裡,背景是各種珍奇的花卉。
聽到周行遠的疑問,溫柔地笑了起來。
「小遠說得對,桃花現在還在睡覺呢。因為外面的天氣還很冷,它們需要積蓄足夠多的溫暖和陽光,才能在春天醒過來,開出最漂亮的花。」
「如果我們現在就叫醒它,它會很累,還會生病的。」
這個擬人化的解釋,小傢伙立刻就接受了,對著屏幕,一臉鄭重地揮揮手:「那好吧,讓它好好休息。」
莊曉芸笑著答應:「好的,等春天來了,我拍最漂亮的桃花給你看。」
陶淵明筆下的避世聖地,在三個孩子的腦海里,被具象化成了三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周念初歪著頭想了想,輕聲說:「桃花源,是一個大家一起種地,一起吃飯的地方。」
周知安的關注點在空間結構上:「它的門很小,但是裡面很大。」
周行遠的版本則充滿了樸素的唯物主義精神。
「裡面有飯吃!」
季揚聽完,誇張地鼓起了掌。
「隊長,優秀!對核心信息的提煉簡直精準到了骨子裡!土地、房屋、雞犬、食物,完美覆蓋了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底層生理與安全需求。」
「您這屬於是透過文學現象,直擊了人類社會穩定存續的本質啊!」
周行瞥了季揚一眼:「你讀《桃花源記》就記住了這些?」
「老闆,本科階段的基礎生存需求分析已經完成了。」季揚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現在是研究生階段,主要負責審美與哲學層面的拔高研究。」
「比如,漁人為什麼最後找不到路了?這背後是空間摺疊還是記憶覆蓋?這才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
一行人沿著溪水前行,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潺潺的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周行放在隨身背包里的煙火羅盤,黃銅外殼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他不動聲色地落後幾步,取了出來。
羅盤的指針沒有指向任何著名的景點,而是固執地偏向旁邊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支路。
那條路通向更深的山坳,看不見人家。
溫景一直留意著他,走過來低聲問:「老公,有發現?」
「嗯。」周行點頭。
「要過去看看嗎?」
周行看著前面正在比賽撿石子的孩子們,搖了搖頭。
「今天不用。」
煙火羅盤的使用規則第一條,就是禁止用金錢或超凡能力強行介入他人的生活軌跡。
而這次舉家出遊的初衷,是為了陪伴,所以不應該被隨時可能出現的線索打斷,變成另一場披著旅行外衣的工作。
周行將羅盤的方位數據記錄下來,通過加密頻道,生成了一條低優先級的標記,直接發送給了基金會下屬的巷陌尋味項目組。
當地的團隊會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以正常市場調研的方式進行走訪。
系統界面同步彈出提示。
【煙火譜新增待核驗節點:常德·桃花源·無名野茶林。】
【系統建議:低頻次接觸,非必要不干預,尊重目標原有生活節奏與自然生態。】
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周行的手。
「老公,這周我們說好了,是純粹的休息時間。」溫景輕聲說。
「嗯。」周行反手握住愛人的手,收起了羅盤和手機。
他快走幾步,追上孩子們,陪他們一起研究溪水裡那些奇形怪狀的鵝卵石,把那些所謂的節點和任務都暫時拋在腦後。
傍晚,一行人回到景區配套的度假酒店。
酒店是一座中式院落,環境清幽。
孩子們在院子裡瘋玩了一下午,此刻已經洗完澡,換上了乾淨舒適的家居服。
傅淵在書房,向周行遞上了一份關於《護箱人》項目的最新進度匯總。
「先生,關於七位文物守護者的家庭線索,目前已經完成了五位的最終核驗和接觸。」
周行翻開文件。
「兩位老人的家庭接受了基金會提供的居家適老化改造和長期醫療支持方案。」
「一位烈士的直系後代,在參觀了我們的榮軍康養社區後,主動申請為其父親辦理入住,相關手續正在協同辦理。」
「另外兩戶家庭,目前生活安穩,婉拒了物質上的幫助,只同意我們為其先輩補全官方檔案中的英雄事跡,恢復名譽。」
傅淵的匯報簡單明了,卻將每一項工作的細節都處理得妥帖周到。
「秦有生的身份線索呢?」周行問道。
「關拓先生的團隊通過數據交叉比對,已經將範圍縮小到三位可能的候選人。但因為年代久遠,戶籍資料缺失嚴重,親緣關係的最終確認還需要時間。」
周行合上文件,放到桌上。
「所有方案,都以尊重家屬的個人意願為第一原則。他們不想被打擾,就不要去打擾。」
「是,先生。季離女士已經按這個最高標準在執行了。」傅淵點頭。
「電影項目進展如何?」
「陸沉導演的團隊,今晚會提交最終版的故事大綱。選角工作也已進入尾聲,預計四月初可以正式在湘西開機。」
周行嗯了一聲,沒有再打開下一份文件。
窗外,院子裡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和追逐的腳步聲。
傅淵見狀,主動上前,將桌上的文件夾一一收好。
「先生,剩餘的常規業務內容,可以在一周後的線上例會中統一處理。您和夫人的假期,不應該被這些瑣事占據。」
周行起身,走出書房。
庭院裡,燈光柔和。
三個小傢伙正圍著一叢盛開的晚茶,追逐著一隻誤闖進來的黃色蝴蝶。
那蝴蝶翅膀邊緣帶著漂亮的褐色花紋,在燈下飛舞,姿態翩躚。
周行遠跑在最前面,兩條小短腿蹬得飛快,一邊跑一邊中氣十足地大喊:
「別跑!鳳凰!我找到一隻小的鳳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