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身軀,不為民而為己,當以劍殺之!欲不可控者,斬,令不遵守者,殺!」
這是始皇帝嬴政自西巡途中傳回咸陽,專門交給監國公子扶蘇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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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數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與決絕。咸陽城內,那些自以為勞苦功高,早已將治下郡縣視為自家後花園的功勳舊族們,無不聞之色變。
相邦府內,高景看完這份密詔,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他看向一旁眉頭緊鎖的扶蘇,好奇地問道:「陛下最近,是在讀《孟子》?」
扶蘇聞言一愣,隨即忍不住苦笑道:「老師明見,一下子就看出來了。父皇不僅在讀,還讓趙高搜羅了許多孟子的典籍,命人送到西巡的路上。」
「以民為本,民貴君輕,這確實是孟子的觀點。」高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看來,陛下這是要以儒家之名,行法家之實,為自己接下來的屠刀,披上一件『仁義』的外衣啊。」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不過,能在這個時候看進去《孟子》,陛下的心胸,景深感敬佩。」
這可不是一句簡單的奉承。
後世那位從草根一路殺到九五之尊的朱元璋,也曾讀過《孟子》。可他的反應是什麼?
朱元璋削平群雄,定鼎天下,按理說更能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然而事實恰恰相反,他不僅不贊同孟子的思想,反而龍顏大怒,下令將孟子的牌位扔出孔廟,還說了一句驚世駭俗之語:「這老匹夫要是活在現在,我非得親手剮了他不可!」
說到底,還是後世的儒家,把統治者捧得太高了。一句「天命所歸」,更是讓君王們將自己的權勢與地位,視作理所當然,不容任何形式的冒犯與挑戰。
而《孟子》里,卻偏偏有「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這樣大逆不道的說法。
宣王問孟子:「我請問與王室同宗的公卿該如何?」
孟子答:「君王如果有重大的過錯,他們便應勸諫;如果反覆勸諫還不聽從,那就把他廢了,改立他人。」
孟子卻面不改色,繼續道:「王上不必驚怪。您問我,我不敢不以實話回答。」
宣王臉色恢復正常,又問與王室不同宗的公卿該如何。
孟子答:「君王有過錯,他們便勸諫;如果反覆勸諫還不聽從,那就離他而去。」
如今,嬴政這位被天下人視為「暴君」的始皇帝,竟能看得進《孟子》,並有心踐行其中的民本思想,這份心胸與氣魄,確實非同一般。
「父皇心胸,扶蘇不及。」扶蘇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隨即,他臉上的憂色又濃了三分,從袖中取出一份密信,遞給高景,「老師,這是蓑衣客剛剛送來的情報。他們……似乎真的要動手了。」
高景接過密信,展開掃了兩眼,臉上的笑容不變:「看來他們是打算行動了。」
密信之上,清楚地記載著城中一眾舊族核心人物的密會內容,甚至細緻到每個人說話時的表情與語氣,就好像記錄者當時就在現場一般。
扶蘇看著高景那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愈發焦急:「老師!我們為什麼不提前阻止?這些人言語之間,對父皇大為不敬,更是圖謀攻占咸陽,挾持於我,這已是板上釘釘的謀逆大罪!」
「法無授權不可為,法不禁止即自由。」高景將密信放到一旁,慢條斯理地解釋道,「前者,是為官之法;後者,是為民之法。我等身為帝國官吏,沒有陛下的明確授權,便不能隨意抓捕朝臣,哪怕明知他們心懷不軌。而對於那些舊族而言,只要他們沒有將圖謀付諸行動,那便只能算是言論。我大漢的律法,可沒有禁止百姓私下議論君王,不是嗎?」
「我雖為太師,卻更喜歡這『民法』。所以我認為,他們只是聚在一起發發牢騷,過過嘴癮,算不得犯法……當然,這只是我的意見。陛下讓我輔佐公子,我自然要將我的看法說出來。至於要不要抓人,如何去做,最終還是要看公子的決斷。」
扶蘇愣住了,他沒想到高景會將這個燙手的山芋,重新拋給自己。他沉默了許久,問道:「若是父皇在此,會如何處置?」
高景笑道:「陛下還是會問我的意見,我還是會如此回答。這是為臣的本分。採納與否,便是君主的權力了。」
扶蘇看著高景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心中漸漸明悟。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扶蘇也喜歡民法……那便等他們真正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時,再說吧。」
……
朝議過後,百官散去。
王赫狀似無意地湊到通武侯王賁身邊,壓低聲音道:「將軍,可知咸陽最近傳得沸沸揚揚之事?」
王賁雖是武將,卻並非莽夫。他心中雖對這突然湊上來的戶部侍郎有些警惕,但還是不動聲色地答道:「王大人是指陛下西巡,於河西、隴西兩地,大行殺戮之事麼?」
王赫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之色:「正是!陛下此舉,已令關中舊族人人自危,咸陽城內人心惶惶。將軍統帥咸陽戍衛,身負全城安危,當小心行事才是。」
王賁語氣斷然,沉聲道:「末將職責所在,必定不會讓宵小之輩,侵擾咸陽分毫!」
「如此甚好。」王赫贊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試探著問道,「不知將軍對此事,如何看待?」
王賁愣了一下,隨即一板一眼地答道:「末將乃軍伍之人,只知奉命而行,不議朝政!」
王赫聞言,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惋惜:「景公當年提出『軍政分離』,看似是為保全將領,實則卻是斷了諸位將軍的晉升之路啊!以將軍之才,若非此策,如今又豈會只是一個咸陽戍衛?」
王賁聽得是一頭霧水。
王赫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用一種極具蠱惑力的語氣道:「將軍不妨好好想一想,這天下,是我等老秦人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憑什麼他高景一個外人,一句話,便要奪走我等的權柄?軍政分離,真的好嗎?」
……
王賁回到府上,清洗過後,來到父親王翦的房間。
這位曾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的老將軍,如今已是風燭殘年,纏綿病榻。王賁恭敬地侍奉在側,腦海中,卻始終迴響著王赫今日對他所說的那番話。
王翦雖然老了,但那雙看了一輩子風雲變幻的眼睛,卻還沒瞎。他看著兒子那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嘶啞:「你在想什麼?」
王賁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王赫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最後,問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父親,景公的『軍政分離』,真的好嗎?」
王翦掙扎著,想要從病榻上坐起。王賁見狀,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又在他身後墊上一個柔軟的靠枕。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毫無徵兆地響起。
王賁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整個人都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結結巴巴地道:「父親……是……是兒子說錯了什麼嗎?」
王翦劇烈地喘息著,渾濁的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怒:「景公的『軍政分離』,看似限制了將領的權力,實則是在保護我們這些武將!有不軌之心的將領,才會覺得此策束縛了手腳,讓自己無法插手政事,無法擁兵自重!」
「而真正忠於帝國的將領,才能意識到,這條政令,是在保護我們!將領奉令而行,軍功過錯,皆在君王一人!自此以後,再無『功高震主』之嫌!你如今,竟問出這等愚蠢至極的話來,難道……你也有了不臣之心?!」
王賁嚇得是魂飛魄散,當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王翦連連叩首,聲音都在發顫:「兒子不敢!兒子對帝國,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兒子誓死忠於帝國!」
王翦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那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刺穿。許久之後,他才鬆了口氣,頹然地靠回枕上,疲憊地道:「王赫這匹夫,欲行不軌之事,竟還想拉我王家下水……著實該死!」
王賁依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是不解地問道:「王赫的族兄,王綰相邦剛剛才因宗族之事辭官告老,他為何還有膽子,在此刻背叛陛下?」
「正是因為王綰請辭,他才急了。」王翦想了想,問道,「最近外面,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王賁不敢隱瞞,連忙將始皇帝西巡,一路大開殺戒,以及咸陽城內人心惶惶的局面,都說了一遍。
王翦聽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王赫這是被逼到了絕路,合族性命攸關,不得不行此險招了。陛下此次西巡,特意指派王離隨行,看來對此早有預料,這是拿王離在敲打我們王家啊!」
「再加上高景坐鎮咸陽……王赫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必敗無疑!你若是參與進去,王離性命不保,我王氏一族,也要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王賁這才驚出一身淋漓的冷汗,他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顫聲問道:「父親,那……那兒子該如何是好?」
王翦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直接道:「立刻去找高景!將王赫與你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他,不得有任何隱瞞!記住,秘密前去,不可讓任何人知曉!」
「是,兒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