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四年,秋。
咸陽宮,章台殿。
天下一統的狂喜與喧囂,在短短數日後便已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龐大的帝國機器開始運轉時,所特有的肅穆與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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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朝議,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百官列隊,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三公之首,那位鬚髮皆白、位高權重的老丞相——王綰。
王座之上,新晉的始皇帝嬴政,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專注地翻閱著一份來自西陲的軍報。
那份軍報,已在朝堂上傳閱了一圈。
內容很簡單,隴西、九原、河西三郡的郡守聯名上奏,盛讚當地的秦國舊族,在平定六國期間,踴躍出錢出糧,為帝國立下了赫赫功勞,懇請陛下予以嘉獎。
領頭的,便是王綰所在的隴西王氏。
這本是一封歌功頌德的請功奏章,但殿內百官,卻都敏銳地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就在此時,嬴政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聲音平靜地開口:「隴西王氏,蒙氏,皆乃我大秦肱股之臣,世代忠良,功勳卓著。此次天下一統,更是功不可沒。朕,心甚慰之。」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王綰身上:「王卿,你王氏一族,為我大秦付出了甚多,朕都記在心裡。朕在想,該如何賞賜,才能彰顯其功績呢?」
王綰聞言,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欣慰與自豪。他顫顫巍巍地出列,正要躬身謝恩。
「不過……」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他從案幾之下,抽出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密報,隨手拋給了趙高,「趙高,念給王卿聽聽!」
趙高躬身接過,展開密報,用他那特有的,尖細而陰冷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念道:「明珠密奏:隴西王氏,聯合河西、九原數大功勳世家,擁兵自重,將三郡之地,視為私產。私鑄兵刃,豢養族兵,對帝國政令陽奉陰違。月前,更因土地糾紛,縱族兵屠戮石羊村,全村上下三百餘口,無一生還……」
「轟!」
趙高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綰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如遭電擊,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想起了不久前,族弟前來拜訪時,那閃爍的言辭;想起了那些被郡守壓下,從未送達咸陽的卷宗;想起了那些關於三郡之地「民風彪悍,盜匪橫行」的傳聞……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被人刻意地蒙蔽了雙眼!被他最信任的族人,當成了一塊擋在咸陽面前的遮羞布!
他這一生,為官清廉,忠於王事,自問無愧於心,無愧於大秦。他為自己的家族感到驕傲,卻未曾想,這份驕傲,竟成了藏污納垢的根源!這份他引以為傲的榮耀,在這一刻,化作了穿心刮骨的劇毒,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攪得粉碎!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不敢去看王綰那張灰敗的臉,更不敢去迎視御座之上,那雙冰冷如刀的眼眸。
「王卿,」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你來說說,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噗通!」
王綰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他沒有辯解,沒有求情,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頭顱深深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臣……有負陛下所託,有負先祖之名……老臣……請辭!」
嘶啞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殿宇之內,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王綰,看向了文官之首,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有過絲毫表情變化的年輕人。
「太師,你以為呢?」
高景緩緩出列,他先是對著王綰的背影,微微頷首,算是致意,這才轉向嬴政,躬身道:「陛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乃法家之精髓,亦是我大漢立國之基石。」
「功是功,過是過,不可混為一談。王氏一族有功於國,當賞;其觸犯國法,草菅人命,亦當罰。若因其功而赦其罪,則國法何存?陛下威嚴何在?天下百姓,又豈能心服?」
「臣以為,此事當交由廷尉府,徹查到底,依法嚴辦,絕不姑息!以儆效尤!」
一番話,擲地有聲,不帶絲毫感情,卻字字句句,都說在了嬴政的心坎上。
李斯立刻出列,附和道:「太師所言極是!臣請奏,即刻成立專案,由廷尉府主理,緝捕司協查,三日之內,必將所有罪魁禍首,緝拿歸案!」
嬴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他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王綰,語氣稍緩:「王卿為國操勞一生,如今老邁,確實也該頤養天年了。朕,准你請辭。」
王綰的身軀,不易察察地鬆弛了下來。
「然,王卿之功,不可不賞;王氏之罪,亦不可不罰。」嬴政話鋒一轉,聲音再次變得威嚴,「朕念你功勳卓著,特加封為『太傅』,榮歸故里。至於隴西王氏……朕便交給你,親手清理門戶!朕給你這個體面!」
「老臣……謝陛下天恩!」
王綰抬起頭,早已是老淚縱橫,他對著嬴政,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那份感激與決絕,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他們都明白,始皇帝此舉,既保全了一位三朝元老的最後尊嚴,又以最酷烈的方式,向天下所有心懷不軌的功勳世家,敲響了警鐘!
高景看著這一幕,心中暗嘆。帝王心術,果然狠辣。王綰親手清理門戶,這份痛苦,比殺了他還要殘忍。但如此一來,也能最大程度地保全王氏一脈,不至於被連根拔起。
這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