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城的老城區沿江一片，到了夏末，是一年裡最熬人的時候。
水汽也充沛得很，椿樹巷到處是濕漉漉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老宿舍樓，牆根處長滿青苔，電線桿上纏著不知誰家牽出來的晾衣繩，永遠掛著衣裳。
塵殊搬來七天，還是沒法適應這裡的天氣。
他從國外回來，在那邊待了七八年，習慣乾燥涼爽的氣候，驟然扎進這座南方老城的夏天，很不適應這裡的潮濕，但也暫時不想回那個所謂的家。
家族裡鬧得不可開交，為了老爺子那點產業爭得面紅耳赤，他這個私生子夾在中間，怎麼看怎麼礙眼，與其留在那裡被人當成靶子，不如躲到外婆留下的這套老房子裡，等風頭過了再說。
塵殊住的那棟樓沒有名字，大家隨口叫老棉紡廠三號樓，樓道里常年有潮濕的灰味混著油煙味，牆角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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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樹巷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住著，年輕人但凡有點本事的，都搬出去了。塵殊每天在巷子裡轉悠，只覺得怪無聊的，沒滋沒味，甚至覺得這裡的植物都長得有氣無力，耷拉著綠，像是不太想活的樣子。
若真要說有什麼有趣的……大概是鄰居家那個長得很對他眼光的小哥。
第一次見到是在搬家那天，塵殊指揮工人往樓上抬東西，轉身就看見樓梯口站著個人，一動不動盯著牆壁，像是在跟那面牆較勁，少年長得很高挑，大夏天也穿著長衣長褲，寬鬆的衣服遮不住瘦削漂亮的肩頸，微長的碎發搭在額前和耳側。
塵殊邊想著，邊慢悠悠晃下樓，轉過樓梯拐角，欸，又看見了。
少年還是站在那面牆前面，牆面灰撲撲的，有些裂紋，大概是多年前漏水留下的。在任何人眼裡，這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牆，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秒的地方。
塵殊靠在樓梯扶手上，含著笑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少年微低著頭，袖口遮住半截手指，側臉很好看，微長的頭髮遮住眉眼，髮絲藏不住那幾枚耳骨釘，黑色的小蝴蝶貼在蒼白的耳廓上。
作為藝術生，塵殊向來對好看的事物和人保持欣賞態度，很奇妙的是，他在藝術學院都沒有找到的、十分符合他審美的人，回國後會在這座老城遇見。
大概站了有十來秒，那少年終於側過臉來。
塵殊這才看清他的全貌，窄窄的一張臉，嘴唇沒什麼血色，眼睛生得極漂亮，瞳仁是很濃的黑色。
塵殊迎上他的目光，揚起溫柔的笑容，語氣輕快，好像對誰都是這樣友善真誠。「又見面了。」
錦辰收回視線，垂下眼皮，沒有表現出熱情，眼睛裡黑幽幽的。
因為塵殊的話讓他不得不進入社交狀態，因此多了幾分不滿意。
但他還是很有禮貌，只是語氣懨懨懶懶的，「中午好。」
緊接著，錦辰嚴肅表達訴求，「可以不要打擾我嗎。」
「我很抱歉。」塵殊平和地應道，也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向那面牆，灰撲撲的牆面裂紋蜿蜒，什麼也沒有，但他尊重每個人豐富的腦海世界。
塵殊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聲音溫和，「你的耳骨釘很好看，方便問問是哪家店打的嗎，我也想去看看。」
錦辰狹長的眼皮微微下壓，內里裹著極淡的晦暗，有些古怪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含糊其辭地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
「不記得了。」錦辰垂下眼睛，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
塵殊歪了下頭，沒有追問，只好心提醒，「好吧，你要記得手裡提著的東西哦。醬油，是不是該拿回家？」
錦辰低頭，像是才發現自己手裡有個塑膠袋，又看手腕上的電子表，距離姑姑讓他下樓買醬油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
他轉身快步往樓上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咚咚咚地響。
塵殊站在原地，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實在是可愛。
——
錦辰推開門進去，客廳里的風扇嗡嗡地轉著，電視裡在放暑期檔的連續劇，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男主角隱忍地站在雨里。
張悅捧著酸奶窩在沙發里，眼睛盯著屏幕，頭也不回，飛快地瞄了一眼牆上的鐘，「哥，這次是半小時誒。」
廚房裡傳來油鍋的聲響，姑姑錦秀梅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眼，又繼續回去弄菜，手裡拿著剛從冰箱裡取出來的肉，一邊往案板上放一邊說，「下次要是能在十分鐘內上樓，就和正常人的速度差不多了。」
錦辰嗯嗯地應了兩聲，聲音含混，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他走到玄關處那面小圓鏡子前面，對著鏡子胡亂地撩了撩汗濕的頭髮，又面無表情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過了幾秒，錦辰晃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手，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姑姑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好像是關於他工作的事，還有關於月底的藥費。
洗完手，錦辰擦乾手走出廚房，在沙發上坐下來。
風扇呼呼地吹著，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電視裡的女主角還在哭，錦辰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完全看不懂劇情，眼神開始放空。
張悅忽然興奮問他，「哥，我聽巧巧說我們樓里搬來了一個超級大帥哥，就住在我們這層，你有看見沒？」
這層一共就四戶，而錦辰又很倒霉地在七天前，撞見那個男人搬家的盛況。
那日，錦辰像往常那樣在奧秘牆旁邊思考，忽然嘈雜的聲音吵得頭疼，轉頭就看見有好多陌生人搬著比人還高的包裹上樓，那些人和物擠滿了窄窄的樓梯，把光也擠沒了。
那瞬間，錦辰的面色褪到呆滯，緊握著僵硬的手指，保持著側目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等那些人過去。
所以他對新鄰居的第一印象，就是不適，如若能夠保持距離就更好，至於是不是帥哥，更是沒有看清。
「哥……你又發呆。」張悅不滿地看他，但顯然已經很習慣和錦辰說話的時候得不到回應，「算了算了，吃飯啦。」
錦辰回過神來，廚房裡傳來姑姑喊端菜的聲音，張悅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他站起身跟在後面，腳步有些虛浮，像是還沒有完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