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
那尊由銀白光芒匯聚而成的神明,淡漠地俯視著下方。
它並非真正的神明。
而是這【九蟒噬心】竊取了華夏千載龍脈氣運後,強行接引而來的一縷意志。
「凡人……」
一道空靈的聲音,在整個山谷的虛空中迴蕩。
這聲音沒有源頭,卻直擊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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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取雷霆之威,造下無邊殺孽。你的存在,已是異數。」
「跪下。接受高天原的……」
神明的話音還未落下。
站在血泊中的張天奕,卻根本沒有聽進去哪怕半個字。
張天奕緩緩歪過頭。
那雙純黑如淵的眼眸里,沒有不屈,沒有情緒。
只有最純粹、最原始的——毀滅欲!
「吼……」
一聲低沉的嘶鳴,從他的嘴裡溢出。
「嘭!」
張天奕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雷光。
猶如一頭失去了所有枷鎖的荒古凶獸,直衝雲霄!
他甚至沒有去施展任何手段。
純粹是憑藉著那具正在不斷開裂、不斷溢出毀滅雷漿的殘破肉身。
迎著那漫天傾瀉而下的銀白神輝,悍然撞了上去!
「放肆……」
虛空中的神明虛影似乎被這毫無理智的野蠻行徑激怒。
銀白光柱猶如實質化的囚牢,試圖將這頭兇手鎮壓。
然而,接觸的瞬間。
張天奕那雙布滿裂紋、露出森白指骨的雙手,直接插進了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光柱之中!
任由神輝灼燒著他的血肉。
他張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
發出了一聲震碎長空的悽厲咆哮!
「轟轟隆——!」
漆黑的雷霆順著他的雙臂,毫無節制地狂涌而出!
這不是招式。
這是他以燃燒生命和神魂為代價,宣洩出的極致暴戾!
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明虛影,在這股力量下竟然發出了悲鳴。
張天奕的雙手向外悍然一撕!
那尊從高天原被強行召喚而來的一縷神明意志。
被他硬生生地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銀白的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在夜空中轟然潰散。
化作漫天流螢。
天空,再次恢復了死寂的黑暗。
神,隕落了。
而失去了攻擊目標的張天奕。
體內那股支撐著他暴走的最後戾氣,也隨之驟然消散。
失控的雷元開始無情地反噬他的五臟六腑。
他猶如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飛鳥,從數百米高空筆直地墜落。
「嘣。」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張天奕重重地砸回天坑底部。
深入骨髓的劇痛,終於喚回了他最後微弱的清明。
他的身體表面,已經布滿了宛如瓷片般的裂紋。
絲絲縷縷的雷光正從裂縫中不受控制地溢出,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化道的前兆。
他的肉身和靈魂,即將化作最原始的天地靈氣,反哺世間。
但張天奕沒有閉上眼睛。
他用那雙滿是鮮血、顫抖不止的手,死死地扣住泥地。
鮮血淋漓。
他硬生生地撐起了上半身。
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了,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紅色的紗帳。
但他依然咬著牙,拖著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一點點、一步步地。
在泥濘中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朝著祭台的正中央爬去。
在那裡。
穿著不合身絲綢旗袍的馮寶寶,安靜地躺在陰陽魚的圖案上。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丫頭……」
張天奕爬到祭台邊緣,艱難地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青銅台面。
他耗盡了力氣,翻上了祭台。
來到馮寶寶的身邊,動作極其輕緩地,將那個嬌小的身軀抱進了懷裡。
小丫頭的身體已經涼了。
那雙總是充滿靈動和純粹的大眼睛,緊緊地閉著。
嘴角,竟然還殘留著那一抹沒來得及散去的甜甜微笑。
張天奕低下頭。
他看著懷裡這個了無生氣的女孩。
這個在雨夜裡,笨拙地嚼著草藥給他敷傷口的女孩。
這個在自己耳邊,輕聲唱著童謠的女孩。
「對不起……」
張天奕將臉埋在馮寶寶冰涼的頸窩裡。
這位行事散漫、視天下規矩為無物的小祖宗。
此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一滴滴砸在小丫頭那件旗袍上。
「哥哥來晚了……」
「哥哥這就帶你回家……」
四周,寂靜無聲。
只有他沙啞的呢喃。
在空曠的血色祭台上,顯得那樣無力,那樣淒涼。
……
「嗒、嗒、嗒。」
就在這時,天坑入口的棧道方向,傳來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二師兄!!!」
一聲帶著哭腔的焦急吶喊,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張懷義連鞋都沒穿。
在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天師府道袍的內門弟子。
其實,早在幾天前。
張天奕察覺到這幫人的蹤跡時,就已經放出了紙鶴傳書,讓龍虎山派人來支援。
只是。
川蜀腹地山高路遠。
哪怕他們日夜兼程,終究還是慢了這致命的半拍。
當張懷義等人衝到坑底,看清眼前的景象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狠狠捏緊。
滿地殘缺不全的小鬼子屍體。
被劈碎的巨大起重機,崩塌的血色鳥居。
以及祭台上。
那個渾身布滿裂紋,正抱著一具女孩屍體,跪在血泊中無聲痛哭的二師兄。
張懷義紅了眼眶。
「二師兄……」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祭台,聲音都在發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張天奕身上的生機,正在隨著那些溢出的雷光,一點點地流逝。
「二師兄,你別嚇我啊!你這身體……」
「讓開。」
一道十分低沉、壓抑著無盡悲慟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趕忙分開一條道路。
天師張靜清。
這位執掌天下正一道牛耳的老人。
此刻手裡提著一把尚未歸鞘的長劍,劍刃上還滴著外面殘餘暗哨的鮮血。
他快步走到祭台前。
看著自己最驕傲、也最讓他頭疼的徒弟。
如今卻落得這副道心破碎、肉身崩毀的下場。
張靜清那雙飽經風霜的老眼,瞬間紅透了。
「痴兒……你這痴兒啊!」
張靜清扔下長劍,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張天奕的肩膀。
剛一觸碰。
那股狂暴的毀滅雷炁便順著張靜清的掌心反噬。
但老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強行將自身深厚純正的金光度入張天奕體內,試圖穩住他那即將崩潰的經絡。
可是,沒用。
張天奕的道心已碎。
生機如同漏了底的水桶,根本留不住。
「師父……」
張天奕微微抬起頭,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看著張靜清。
他沒有喊疼,只是將懷裡的女孩抱得更緊了一些。
「徒弟沒用……沒能把老八帶回去……也沒能護住這丫頭……」
「我這身本事,修來何用啊……」
聽到徒弟這萬念俱灰的話語。
張靜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
「胡說八道!為師還沒死呢,天師府還沒塌!輪不到你在這兒自暴自棄!」
張靜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
他知道,若再不採取極端手段。
他這個二徒弟,今天就得徹底消散在這天地間了。
張靜清轉過頭,看向張懷義等人:
「退下!守住天坑入口!一隻鳥也不許放進來!」
眾人含淚領命,迅速散開警戒。
張靜清回過頭,從懷中鄭重地掏出了一方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
解開綢緞。
一方非金非玉、通體散發著煌煌威壓的古老印璽,出現在他的掌心。
歷代天師傳承至寶。
【陽平治都功印】!
「奕兒,聽師父的話。睡一覺吧。」
張靜清看著張天奕,眼神中滿是慈父般的悲憫與決絕:
「把這些痛,這些不甘,都忘了。」
「只要活著,這世間,總還有路可走。」
張靜清咬破指尖,將一滴精血點在都功印之上。
「轟!」
古印瞬間爆發出璀璨至極的金色符文!
這光芒柔和卻不容抗拒,直接將張天奕和馮寶寶籠罩其中。
「以吾天師之名,敕令天地!」
張靜清鬚髮皆張,雙目圓睜。
將畢生修為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法印之中。
「鎖其神魂!封其記憶!鎮!!!」
張靜清反手將陽平治都功印,重重地按在了張天奕的眉心之上!
「嗡——」
古印觸碰眉心的剎那。
張天奕腦海中,那些關於雨夜、關於祭壇、關於小丫頭死去的慘烈畫面。
全部被一股無可匹敵的金色力量,強行包裹。
鎖入了他識海的最深處!
那些不斷向外溢散的雷光,也被這股力量強行壓制回體內。
金光不減。
包裹著他的身軀,猶如一枚金色大繭。
張天奕眼底的痛楚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的茫然。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最終。
他抱著懷裡的女孩,在這溫暖的金光中陷入了沉睡。
張靜清看著化作金繭的徒弟。
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強行動用至寶,讓他也受了極重的內傷。
「師父!」
張懷義趕忙跑過來扶住他。
「我沒事。」
張靜清擺了擺手,看著那枚金繭,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懷義,傳我之令。」
「抹去天坑內一切痕跡,今日之事所有人從此再不得提起!」
「帶奕兒回家。至於這丫頭……」
張靜清看著馮寶寶,嘆了口氣:
「找到她的家人,好好安葬吧。她是個苦命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