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里。
蘇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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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在掌柜面前緩緩張開。
這個數字,是他在穿越前反覆推演過的結果。
在去帝都的動車上,
蘇晨就通過對殭屍先生電影的逐幀分析,鎖定了故事發生的大致年代。
任老太爺死於民國元年,也就是1912年,
風水先生言明二十年後起棺遷葬,那麼現在的時間線,就在1932年。
在這個年代,一塊品質上乘的西洋機械錶,價格在三百到一千塊大洋之間浮動。
而蘇晨手腕上這塊,是二十一世紀工業美學的結晶,
其精密程度和設計理念,足以碾壓這個時代的所有奢侈品。
它是有價無市的孤品。
不過,蘇晨很清楚,叫價太高,這家小小的當鋪根本吞不下。
他現在急需資金,拖延不得。
五百塊大洋。
一個既能彰顯其價值,又在對方承受範圍內的數字。
看到這個手勢,掌柜的心裡先是一陣狂喜。
五百?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獅子大開口,叫個一千甚至兩千。
區區五百塊大洋,簡直是白撿!
這塊表,只要他稍稍運作一下,通過省城的關係網出手,翻上十倍都是保守估計!
發了!
這次真的發了!
臉上的肥肉笑得擠在一起,暗道蘇晨是一隻大肥羊,正準備試著討價還價一番,
可視線與蘇晨的目光對上時,那股子油滑的勁兒瞬間就熄了火。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冷漠,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裡面沒有討價還價的欲望,沒有對金錢的貪婪,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仿佛他不是在典當一件絕世珍寶,而是在處理一件隨手可棄的垃圾。
掌柜的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莫名的寒意從脊梁骨竄了上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的算計是多麼可笑。
這個人……
根本不在乎錢。
或者說,他不在乎這區區的五百塊大洋。
這塊在他眼中價值連城的寶物,在對方眼裡,或許真的就只值這個價,甚至可以更低。
掌柜瞬間收起了所有小心思,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恭敬和誠懇。
「好!就依小兄弟說的,五百塊大洋!」
他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阿水,快,取筆墨紙硯,立當票!」
「是,是!」
夥計阿水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跑去準備。
蘇晨一言不發,在當票上按下了手印。
整個過程,他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掌柜的接過當票,另一隻手鄭重地將那塊手錶捧了起來。
他沒有直接收入柜子,而是轉身從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鋪著明黃色綢緞的紫檀木盒。
小心翼翼地,將手錶穩穩放入盒中,蓋上蓋子。
「阿水,把這個……送到我裡屋的保險柜里,單獨放,不許跟任何東西擱一塊兒!」
「明白!掌柜的!」
掌柜的這才轉過身,從櫃檯下提出一個沉甸甸的錢箱。
打開鎖,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是閃著銀光的大洋。
他親手點出五百塊,用油紙包好,雙手遞到蘇晨面前。
「小兄弟,您點點。」
蘇晨接過錢袋,掂了掂分量,便直接塞進了自己的背包里,根本沒有清點的意思。
他這個動作,再次讓掌柜的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高人風範。
「這裡是何處?」
蘇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掌柜的連忙回答,
「回客官,此處是劉家村地界。」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更加熱情的笑容,
「小兄弟日後若還有什麼好物件,或者需要出手什麼,儘管來找老朽,價錢絕對公道!」
蘇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問,
「可知任家鎮在何方?」
「任家鎮?」
掌柜的略一思索,
「知道,知道!從咱們村西頭出去,順著官道一直走,約莫五十里地,就到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蘇晨不再停留,轉身便向當鋪外走去。
直到他那高瘦而狼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掌柜的才長長舒出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濕了。
猛地轉過頭,看著還愣在一旁的夥計阿水。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阿水的臉上。
「混帳東西!」
掌柜的壓低了聲音怒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阿水臉上,
「你今天差點把天大的財神爺給頂出去!瞎了你的狗眼!」
阿水捂著火辣辣的臉,委屈又不敢言。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還沒學會看人?」
掌柜的指著自己的眼睛,
「看人不能只看衣裳!你看看他那身料子,雖然破了,但那是頂好的洋布!再看他那股子氣度,是普通人能有的嗎?」
「我告訴你,越是這種落魄的高人,手裡的東西才越是驚天動地!你今天但凡再多說一句屁話,這樁買賣就黃了!我們整個當鋪,都得喝西北風去!」
阿水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點頭哈腰,
「掌柜的教訓得是,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掌柜的余怒未消,又瞪了他一眼,這才轉身回到櫃檯後,
忍不住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起來,嘴裡念念有詞,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
有了錢,蘇晨的心徹底安定下來。
當務之急,不是享受,而是活下去。
在這個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沒有安全保障,睡個覺都可能把命丟了。
他背包里從現實世界帶來的特製糯米,早在對付殭屍時消耗殆盡。
現在,必須補充彈藥。
他沒有去客棧,而是先找到了鎮上最大的一家米鋪。
「好嘞,客官要多少?」
「二十斤。」
米鋪老闆麻利地稱好米,蘇晨付了錢,
沉甸甸的米袋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緊接著,又拐進了一家藥鋪。
一股濃郁的藥材味撲面而來。
「抓點硃砂。」
蘇晨對櫃檯後的老藥師說。
他特意觀察過,這家藥鋪看起來頗有年頭,
貨架上擺放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藥材,不是後世那種摻假的玩意兒。
這可是保命的東西,馬虎不得。
買好了所有東西,蘇晨才找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
蘇晨要了一間二樓最角落的房間,扔下幾塊大洋,
又要了一大桌子飯菜送到房裡,並明確吩咐小二,天塌下來也不要打擾他。
飯菜的香氣飄進鼻子,蘇晨才感覺到腹中雷鳴般的飢餓。
狼吞虎咽,風捲殘雲般將食物一掃而空。
吃飽喝足,力氣也恢復了些。
蘇晨立刻反鎖房門,又用桌子死死抵住。
做完這一切,
蘇晨解開米袋,抓起一把把晶瑩的糯米,沿著房間的牆角,仔仔細細地撒了一整圈,不留任何縫隙。
然後,他打開紙包,將紅色的硃砂粉末用水調和,
手指蘸著,在房間的窗戶縫、門板上塗抹一遍後。
蘇晨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幾乎是瞬間,排山倒海的劇痛與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踉蹌著走到床邊,脫下破爛的衣服,露出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
還有腿上的傷。
蘇晨咬著牙,用清水簡單清洗,
換上從背包里取出的新紗布和藥品,
吞下兩片止痛藥和消炎藥。
做完這一切,蘇晨再也支撐不住,
一頭栽倒在床上,連被子都來不及蓋。
意識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
他只覺得,這張硬板床,比他現實世界裡那張幾千塊的乳膠床墊,要舒服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