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後,吳甡留了下來。
周衍沉默了片刻,道:
「話是這樣說,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不辦也得辦了,那幾個國家就是看我們戰後不久,又依賴白銀,聯盟與我們對抗,鄭氏也想趁機撈一把好處,最差的結果也是把近海貿易權移交給他,由他鄭氏定價我國海外貿易,
西南那邊,傅宗龍要向沐家動兵,也許錢糧,東北、東南兩處動兵,錢糧需求更大,西北鄭崇儉和虎大威也有催糧急報,
距離秋收還有一個月,糧食製成軍糧也許時日,
難不成... ...真要刮湖廣地皮以應全國?」
吳甡聞言也是沉默,而後長長一嘆:「原本能以國家名義向民間借糧,但... ...大明在民間的信譽早已破產,若以王爺名義向民間借糧,倒是能在北方各鎮接到糧食,但明年王爺就要登大位,此時折了名聲,怕是耽誤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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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猛地抬眼,正要開口,卻看吳甡抬手制止,繼續說道:
「北方各鎮糧食,不如湖廣、浙江兩地糧食儲量,便是舍了顏面,借來糧食,也無法供應三面戰場,最終還是要從湖廣、浙江兩地想辦法。」
「收復遼東之時,王爺已經實行了『搜糧』之策,若是再搶征,必生賊亂,臣勸王爺,勿要再想此事。」
周衍張了張嘴,神色一怔之後,慢慢黯淡下去。
為收復遼東,所行「搜糧」之策,在今日看來,便是「殺雞取卵」,或者說是「折賣信譽」,當時吳甡為了此事,還跟他大吵了一架,如今再看,吳甡或許是對的。
可是,
如果不一鼓作氣按死建奴,給了他們喘息之機,再想一戰而定遼東,基本就不可能了。
「先生之意... ...可是說我,太急了?」周衍問道。
吳甡閉口不言。
周衍嘆道:「事情已經發生,再翻舊帳,又有什麼意義,無非是引以為戒,說回當前。」
「西北戰事,涉及國土,我不可能放棄,西南戰事,涉及國體,我更不可能緩,海外戰事,涉及國本,如果不打,國家經濟會在一兩年內崩潰,
方才會中所議,鄭芝龍與國外勢力聯盟,我們可放緩戰事,僅憑朝鮮、倭國貿易,維持國內最低需求,那也只是一年半年而已,超過一年半,國內必定會因缺錢,而賊亂四起,甚至比以往每次都要兇猛,
先生,這不是能緩的事情,更不是能等的事情,
你們很多人都怨我太急,
收復遼東完全可以再等一兩年,等國內稍緩,倒是壓力也會小很多,國家余錢餘糧能支撐我們做更多事情,不至於像現在這般狼狽。」
吳甡問道:「難道不是嗎?兩年而已,王爺還如此年輕,難道還等不起兩年嗎?」
「我能等,國家能等嗎?」
「我們有權有錢有糧,自家吃喝不愁,甚至還有錢糧養寵物,侍花草,全天下的老百姓有錢買糧嗎?便是有錢,哪裡又有糧食售賣?」
「等兩年,空口白牙一張口,便是兩年時間。」
「如今已經知道我國白銀需要外來進口,倭國正值內亂,若無我國橫插一腳,兩年內他們就能結束內亂,
兩年時間,足夠琉球、呂宋、海外各國吸乾我國白銀,等到他們離去,封閉白銀流動,我國經濟瞬間停擺,生活物資暴漲到天價,老百姓可不會去研究什麼經濟體系,研究海貿政策,他們只會覺得朝廷無道,極盡壓榨,拿起鋤頭鐮刀來反你。」
「先生,大明能走到崇禎十一年,已經是極限了,再等... ...就來不及了。」
「各家權貴,各地官紳,各省豪富,朱家藩王,他們在貪,再吃,能貪多少?能吃多少?大頭還是白銀流入,海外貿易。」
「去想辦法吧,便是讓我背上千古罵名,我也認了,這種事... ...沒法向全天下軍民解釋。」
周衍不是替權貴、官紳、豪富、藩王等爛鬼出言辯解,而是當他真正接手這個國家之後,才無比清晰的知道,
殺貪官、洗官紳、搶豪富,抄藩王,所得到的錢糧資產,對於整個天下來說,根本就是杯水車薪,主要還是貿易鎖緊,白銀需求量大,而市面上的白銀又是摻假的居多,
那些假的銀子,被官衙熔煉成官銀,十萬兩碎銀,卻只能得到六萬兩官銀,再加上火耗和各層卡要,最後能得四萬兩白銀,就算燒高香了。
周衍甚至能想到崇禎在京城的皇宮裡望向南京,強忍著上揚的嘴角,故作嘆息的說一聲:
「當真是苦了豫王。」
他媽的!
爛攤子!
要麼殺幾千萬老百姓,緩國內資源緊張,又能拿出多餘錢糧打仗,
要麼全國上下勒緊褲腰帶,共度難關。
關鍵是,誰他媽跟你勒緊褲腰帶啊,現在剛結束戰爭,且各地仍有天災,再勒緊褲腰帶,我們還活不活了?
事情又繞回來了。
周衍煩躁的揉著發脹的腦袋,
「先生,與他們一起集思廣益,這是我們最緊要的一關,過了,威服海外,投槍射地,就在眼前,過不去... ...哎... ...去吧,我也好好想想辦法。」
周衍想到了爺爺那一輩,全國上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就為了度過難關,硬扛著苦難挺過去,老一輩說起那段時光,除了感嘆和自豪,就剩下哭了。
周衍現在也想哭,但他不能哭。
孫芮辭走進來,到周衍身邊,給他的茶盞里添了些熱水,然後坐在一旁,靜靜陪著他。
「其實... ...我挺佩服崇禎皇帝的?」周衍突然開口。
孫芮辭好奇的望著周衍。
周衍靠在椅背上,目光怔怔:
「扛著這樣一個國家十幾年,還要跟文武百官鬥法,承受內憂外患,各地陽奉陰違,他沒有被累死,被弄死,沒有變成精神病,每天吃的也不好,冬天不捨得用炭火,夏天不捨得用冰水,還跟皇后和妃子生了好幾個孩子,他無論是身體素質還是心理素質,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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