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帶著最心愛的骨朵戰錘，身後跟著步三喜、王承嗣、孫劍三人，輕裝簡行，後門有親兵準備了戰馬，連夜出城，去京營馬廄，一盞茶時間就能辦完事，再回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最後，再令孫劍帶人去曲阜「接收」孔氏家產，孔氏北宗，也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只是後門剛打開，周衍看到戰馬旁所立之人，愕然一瞬，隨即苦笑道：
「大哥要攔我？」
此人正是孫世瑞，說實在的，就今天入城那陣仗，所有人了解周衍的人都怕當場宰了孔胤植，屠了所有孔氏族人，但沒想到，周衍硬生生忍住了，還做了一番表演，在全京城軍民面前撈了一波名聲，借孔家衍聖公給他自己鍍了一層備受讀書人愛戴的金衣，
可利用歸利用，利用完了，沒了價值，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孫世瑞嘆了口氣：「伯爺，我知道您怒火難消，我等亦是如此，曲阜孔家實在該死，但不該死在你的手裡，當前第一大事，便是封王受賞，行政天下，不能在腌臢之徒身上節外生枝，
我只想請伯爺忍一時之憤，待大事落定，水落石出之後，再動曲阜孔家，沒人會擋，更可做馬前卒。」
步三喜當即上前一步，王承嗣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抓步三喜胳膊，卻是抓了個空，常年戰場廝殺的步三喜，怎麼可能受制於一個護衛，只聽得他開口反駁：
「浙江總理大人，當真一派好口才，你們只道顧全大局，當忍一時之憤，卻不知君辱臣死的道理，你們只管大人封王受賞，將來得繼大統，爾等皆可名正言順站在大殿之上，戴七梁冠，著緋色袍，指點江山，名垂青史，誰還想著你們這身官袍玉帶，乃是大人受盡委屈給你們換來的？」
周衍目光湛亮的望著步三喜。
孫世瑞氣的滿臉通紅，剛要說話，卻聽巷口傳出聲音，緊接著，走出來五個人，
曹文衡、吳甡、王夢尹、張維世、常道立，除了孫世寧，文臣班子成員全部都到了，說話之人，正是吳甡，
「步將軍所言，很有道理，君辱臣死，我等之罪也，將來大殿之上，七梁冠、緋色袍，指點江山，名垂青史，乃是伯爺賜予，更是讓我等無地自容，
但其中有一個道理，不知道步將軍有沒有想過，伯爺雖是禮法繼承江山社稷，但其中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根本不算秘辛，大明衰微卻未亡，伯爺勢強卻為臣，王朝未亡而轉為他姓，朱家皇帝當真願意嗎？天下人都是傻子嗎？
其中道理天下人盡知，而那些宣揚認正統，骨頭硬的人，並非是真的認正統，也並非骨頭硬，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台階，讓他們從名為『風骨』的高台上走下來，心安理得的為伯爺效力，而這個台階，除了孔家衍聖公做鋪墊，沒人更合適。」
「步將軍言下之意，不過是我等不顧伯爺受辱，逼迫伯爺受委屈，此乃忘恩負義之舉，細細糾結之下，我等有一個算一個，俱都該殺，此一項，老夫無從反駁，但為伯爺的江山社稷考慮，真真只能如此，還請伯爺三思。」
周衍臉色鐵青，沉默無言，他很生氣，很憤怒，但吳甡說的沒錯，作為周衍，他可以不需要忍耐，受了委屈，馬上就能報復回來，但作為皇帝，他必須忍耐，因為江山社稷之重，不是憑著他的性子胡作非為的。
「呵呵... ...」
步三喜冷笑一聲：「吳甡大人說的真好，比孫世瑞大人所言更精彩三分，占大義，便能無所顧忌，為皇帝，便能頤指氣使，
卻不知，當年爾等效力崇禎皇帝時，是否也如今日一般鐵骨錚錚，還不是崇禎皇帝一道聖旨，便灰溜溜回鄉，連個屁也不敢放... ...」
此言一出，
所有人神色劇變，
吳甡、曹文衡、王夢尹、常道立等人，更是臉色難看，氣得渾身發抖。
周衍冷聲低喝：「步三喜你放肆！」
步三喜朝周衍躬身行禮，又向眾人躬身行禮，而後坦言道：
「諸位大人，我不是仗著咱家大人寵愛，就在此肆無忌憚，滿口胡言，更不敢觸碰諸位大人痛處，輕蔑諸位大人之意，
說到底，我也不過只是一介武夫，說好聽的是衝鋒陷陣之勇將，說難聽的，我就只會衝鋒陷陣，打仗殺人了，論軍事戰略，我連軍中千戶都比不過，論勇武，曹變蛟、翁之琪、文武、潘雲騰、馬家兄弟，都比我強，
今日我能站在大人身邊，有如此地位，各部將軍尊我一聲大人，不過是憑著資歷老，夠忠心，但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你們說待到大事落定，行政天下之後，再處置孔家，這確實可以，但那需要正常司法流程，連皇帝都不能直接干預司法流程，處置孔家需要多少年？
三年？五年？還是十年？
等三番科舉過後，天下各地官員完成替換，大人雖坐穩了江山，但也難動『天下文人首，百世帝王師』的孔家了，不是嗎？」
「你們可以將今日後巷你我之辯，看作日後文武之爭，但我所想，卻不是這些，再者，吳甡大人說天下讀書人需要孔家衍聖公遞台階，讓他們心安理得的為新朝效力，
難道衍聖公只有一家嗎？
曲阜北宗沒了，還有浙江南宗，左右不過是一道聖旨敕封，難道浙江孔家就不是孔夫子後裔了嗎？
爾等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說到底，今日所為不過是... ...逼皇帝向你們低頭而已。」
話音落下，
眾人色變，
下一刻，
除了步三喜之外，所有人撲通跪下，叩向周衍。
王承嗣和孫劍小心翼翼抬頭看向站在周衍身邊的步三喜，眼中滿是五體投地的崇拜。
而周衍在眸光幾經變幻之後，輕吐口氣，緩緩道：
「諸位之心，我已盡知，其中意義，我可以不計較，身份轉變之後，我也不是原先在新河口時的我了，你們也都不是原先的你們了，這一點，我可以接受，因為我自己也變得不純粹了，又怎麼能去嚴厲要求你們呢？
你們要兵，我給兵，你們要權，我放權，我對你們有充足的信任，但不代表我是個軟弱的人，
於君臣之義，我欲作唐太宗，但別忘了，唐太宗也殺功臣，諸位，此一世，我們君臣一場，我希望我們彼此之間君臣相宜，送中國立於世界之巔，百年之後，後輩兒孫再看開國一朝時，是讚不絕口，提及我與諸臣，更是千年典範，
諸位，莫教我難做。」
言罷，
周衍大步而去，越過跪在地上的眾人，步三喜趕緊跟上，王承嗣、孫劍二人起身快步追趕，上馬之後，消失在巷口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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