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四十分，言清漸坐進吉普車，擰鑰匙打火。發動機轉了兩下，啟動了，但聲音發悶，像人喘不上氣。他踩下離合器踏板，掛一擋，松離合——車身猛地一抖，熄火了。
他又試了次，這次沒熄火，但車子起步時劇烈顫抖，離合器踏板踩下去軟綿綿的，結合點比平時高出一截。開不到十米，踩下離合換二擋，齒輪咬合的聲音像是鐵鍬刮石板。
「馮瑤，」言清漸以為是自己技術退化了？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你來試試。」
馮瑤從副駕駛下來，繞到駕駛位。坐上去，打火，踩離合，掛擋。車子起步時抖了下，她立刻踩下剎車，看向言清漸，憑經驗分析，「離合器應該打滑了，需要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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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送去修理所換，我在辦公室等你。」
馮瑤把車開進衛戍區修理所，修理所是東西向的倉庫房，門前停著三輛待修的卡車，地上散著油污和螺絲。
維修師傅姓何，五十多歲，手上全是老繭，左眼角有道疤，是年輕修車時被彈簧崩的。
何師傅聽完馮瑤的描述，鑽進車裡試著踩了兩腳離合，又打開引擎蓋檢查了半天，最後直起身，用抹布擦手上的油漬，「離合器片磨薄了，壓盤彈簧也軟了，得換離合器片和壓盤總成。」
「那都換上吧。」
「馮同志，庫里沒有配件了。得從總後調貨，報計劃、審批、發貨，層層走下來，半個月算快的。」
馮瑤無奈回到特事辦，把情況告訴言清漸。言清漸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聽完馮瑤的匯報，沒有著急，「車庫後面那間小倉庫，你去翻過沒有？」
「哪個倉庫？」
「咱們特事辦自己的備件庫，裡面堆了些從越南帶回來的零碎。你去翻翻，看有沒有離合器片，印象里是有的。」
馮瑤領命去了，車庫後面那間倉庫不大，只有十來個平方，貨架上堆著亂七八糟的零件——舊槍栓、壞了的瞄準鏡、幾捆電線、兩箱美軍C口糧。她翻到最裡面那排貨架，在最底層摸到個油紙包。打開看，裡邊有幾塊離合器片，上面壓著美軍五角星的鋼印，尺寸跟吉普車的差不多。
她把離合器片拿給何師傅。何師傅翻來覆去查驗了半天，又量了量直徑和厚度。
「馮同志，尺寸差一點點，花鍵齒數對不上。不過可以比對著打磨下，把花鍵槽銑寬一些，勉強能裝。」
「確定裝了能用嗎？」
「能用，但壽命應該不長，可能幾個月就得再換。」
言清漸這時候也來到了修理所，聽完了何師傅的判斷，沒猶豫，「何師傅，能用就行，先裝上。順便幫我把車其他地方檢查一遍，剎車、油路、電路、輪胎，檢查好了再開回去。」
何師傅沒想到言清漸這麼好說話，以前來修車的，一聽「勉強能用」，早就皺眉擺官架子了。他笑著應承下來，叫來徒弟搭手，把車頂起來，拆變速箱。
言清漸在修理所待了半個多小時，看著拆下來的舊離合器片——磨得露出了鉚釘，壓盤彈簧也塌了。
何師傅就是個話嘮，邊拆邊念叨，「這車跑了多少公里了？離合器磨成這樣，平時開車的腳法得改改。」
言清漸在旁邊笑著調侃，「開了好幾個年頭了，翻過山，趟過泥，走了不少爛路。」
開始整離合器片，何師傅沒再侃大山，集中精力幹活。那塊美軍離合器片被夾在台鉗上，何師傅用銼刀一點點修整花鍵槽，每銼幾下就裝上去試一次，試了裝，裝了拆，反覆了七八次，終於咔嗒一音效卡進了輸入軸。
裝好變速箱，加了黃油，何師傅坐進駕駛位試著打火。車子起步，連續換了幾個擋，都能正常行駛。
停回原位，他熄火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接下來在檢查其他部件，沒有問題的話，我再送回去。」
當天下午，何師傅把檢修好的吉普開到特事辦門口。言清漸正準備上車，一輛自行車從後面追上來。騎車的是修理所的張所長，五十出頭，軍裝穿得板正，臉上帶著跑出來的汗。
「言副司令，等一下。」
張所長還真是老當益壯，下個車還玩了個花活。等停好車，從兜里掏出正式函件遞給言清漸。
《關於特事辦車輛維修的函》：特事辦的車輛維修應由修理所統一安排；自備零件不符合規定，不能使用；已用非標零件應予拆除，更換標準配件。落款是司令部辦公室，簽發人——廖成業。
言清漸把函件看完，覺得這個廖成業眼線真多，而且管得真寬，明顯是借著雞毛當令箭。
「張所長，這份函件什麼意思？」
「廖主任那邊送過來的，說特事辦車輛維修沒有走統一安排，用了自備零件，不符合規定。」
沒有著急發火，言清漸把函件折好，揣進兜里，問了張所長一個關鍵問題，「張所長，你們修理所的零件是從哪裡來的？」
「從後勤部倉庫領的。」
「後勤部倉庫的零件又是從哪裡來的？」
張所長有點懵圈，不知道言清漸葫蘆里賣什麼藥，但還是照實回答，「從總後調撥的。」
「我的這些配件也是從總後調撥來的——只不過是在越南繳獲的，通過8341部隊的渠道。來源不同，但都是合法渠道，張所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說得好有道理的樣子，張所長愣是沒想到哪裡可以反駁的。
言清漸趁熱打鐵，繼續接著說著道理，「如果你們規定不能用自己的零件，那我現在就把車還給你們。你們幫我修，修好前，我是沒車開了。但磐石工程的物資運輸和勤務連的訓練，每天都要用車。車停了，工程停了，訓練停了，到時候上面追責下來，這份函件就是原因。」
張所長手裡攥著自行車把，他知道廖成業在針對特事辦，也知道言清漸和溫玉成之間的微妙關係。他一直保持中立，哪邊都不想得罪，但這份函件是司令部辦公室正式發過來的，他不能當沒看見。
「言副司令，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我就是個負責管理修車的。」
見對方上道了，言清漸的語氣緩和了些。
「張所長，我不為難你。函件的事，你不用管，廖主任如果要說法，我來處理。車我先開走，等標準件到了，再來換，行不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張所長被逼到了牆角，權衡利弊後，咬咬牙點了頭，「行吧，既然言副司令能處理，我就不多什麼了，標準件到了我通知你。」
熱情的和對方握了手，言清漸上車，打火，踩離合，掛擋。車子平穩起步，沒了抖動，沒了怪響，開出了修理所的大門。
張所長望著吉普車消失在路盡頭，嘆了口氣。
隔天一早，張所長把自己簽發的《關於特事辦車輛維修情況的說明》遞到了溫玉成的辦公室。
說明的內容不長：特事辦吉普車離合器故障，因標準件調撥周期過長，臨時使用繳獲的美軍零件替代，經打磨改裝後使用正常；零件來源合法，有8341部隊調令可查；車輛檢修後經測試合格，不影響安全；建議在標準件到達前維持現狀。
溫玉成看完說明，把廖成業那份函件也調出來，兩份文件並排擺在桌面，對照著看了，知道自己這個心腹又出招了。
「張所長，你的意思是，不換零件也能開？」
「能開，而且保證是安全的。」
「即便如此，廖主任的函件，你為什麼不執行？」
事情都已詳細說明，本就是件小事，還要想著上綱上線？牛脾氣上來了，張所長腰板挺直。
「溫司令員，我是修理所的所長，管的是修車。車修好了，能開，安全，我的職責就盡到了。至於零件是越南的還是總後調撥的，只要來源合法，我不覺得有區別。如果就因為一個零件的來源問題，把車扣在修理所半個月，影響了特事辦的工程和訓練，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理確實是這個理，不會因為想儘早掌控衛戍區，而丟失原則。廖成業辦得事也太糙了，連自己都看不起這樣的小家子氣。
言清漸根本不像普通百姓，送上台批批就能被摁死。甚至都還沒到那一步，就現在如果繼續敢戴帽子下去，真耽誤了言清漸手裡的工作進程，不說汪東興會直接出面，就連上面那位也會再給出批示便簽都是有可能的。
分析到可能的危機，溫玉成沒有為難張所長，拿起筆，在廖成業的函件上批了：緩辦。
「張所長，拿回去歸檔吧。那個越南零件，你確定能撐到標準件到貨？」
「能，已經實踐過了，試車過程確實沒有影響車的正常掛檔行駛。」
溫玉成擺擺手，沒再說什麼。
很快廖成業就收到了溫玉成批示副本，上面只有兩個字：緩辦。沒有多餘解釋，這已經表明了溫玉成的態度。
廖成業明白了老領導的意思，把函件鎖進抽屜，沒有就此事繼續去做文章、追責。
言清漸是寧靜把消息帶回來才知道的，寧靜進來就把自己身子窩進在椅子裡，懶洋洋的。
「清漸，廖成業做不了文章嘞，溫司令員批了『緩辦」，張所長頂住了。修理所從此以後對咱們特事辦的車輛維修，按張所長的原話——只要零件來源合法，不再干涉。」
「知道了，師姐，張所長是個實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