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國防科委那邊電話打到值班室找您，說磐石計劃三期工程的技術諮詢費被凍結了。」
言清漸放下手中圖紙，跟著通信兵走進值班室。拿起話筒順手把話筒線理了下，但聽電話那頭說話的過程中，他的眉頭從平整慢慢變成了一道極淺的豎紋。
對方是國防科委財務處的一位科長，聲音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那種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言副司令，我們剛剛收到軍委文革小組的來函，要求凍結磐石計劃三期工程中'技術諮詢費'的全部預算。理由是該經費用於聘請文職人員搞技術諮詢，與備戰無關，我們這邊只能按通知執行。」
」通知是幾號簽發的？」
」昨天。」
」好，我知道了，麻煩你把通知的複印件送一份到特事辦。」
知道方志國又出招了，他掛了電話，有些鬱悶，在值班室門口待了會。值班室那盞日光燈管有一根不太好使，光線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寧靜正好從熱水室出來。
平時見慣了寧靜穿軍裝的樣子，今天難得換了條長裙，裙擺到腳踝上方兩寸，露出一截白得透光的小腿。開衫沒有系扣，只是在腰間鬆鬆地打了一個結，把那截細腰收得恰到好處，腰線以下的曲線在長裙的包裹下顯得豐腴而流暢，像一首詩的韻腳落在恰到好處的字上。
她注意到言清漸臉上的表情，腳步放慢了半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下，」這是咋了，臉黑成這樣？」
言清漸走到她身邊，和她並排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師姐，技術諮詢費被凍結了。」他沒有抬高聲調，語氣甚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但寧靜聽出來了——他平時不會用這種」我在忍著氣」的語氣說話。
寧靜瞅了他一眼，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心疼又像是調侃，兩種情緒在她的眼底融成一片溫潤的光。」又是方志國那邊的手筆？」
」嗯。諮詢費沒了，七個人的工資和津貼就沒有著落。」言清漸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讓寧靜先進去，」方志國這招夠直接，諮詢費科目被凍住，等於斷了他們的收入來源。」
寧靜把茶杯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沒有急著坐下，而是來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半，透透氣。她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雙手交叉環在胸前，這個姿勢把她胸前的輪廓自然地襯托出來——飽滿而不張揚，線條柔和得像一幅用淡墨暈染出來的工筆畫。窗外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頭髮被光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輪廓，像一枚被陽光鍍過邊的剪影。
」清漸，那七個同志的工資現在走哪個科目？」
」磐石計劃三期工程的技術諮詢費預算。」
言清漸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順手拿起寧靜那杯茶喝了一口，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她的杯子。
」方志國把這個科目凍住了，就等於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咱們特事辦不可能長期自己掏錢養活七個人，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合規的問題。如果我們自己掏錢發工資，帳面上就說不清了，以後他們審查起來，反而會被抓住把柄。」
寧靜看著他用自己的茶杯喝了茶，嘴角那絲笑意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是水面上打了個轉的漣漪。沒有指出用的是她的杯子，而是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看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坐下來的姿態很隨意，但那種隨意裡帶著一種天然的鬆弛感——她不需要刻意擺什麼姿勢，單單是往那裡一坐，腰背的曲線和腿部的線條，就已經構成了讓人移不開眼的畫面。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下巴上，指尖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卻偏偏因為太乾淨而顯得格外耐看。
」師姐，」言清漸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伸手拿過一張空白的公文紙，」如果把七個同志的身份，從'技術諮詢'改為'工程驗收專家'呢？這樣驗收專家費用走工程建設的'質量保障經費'科目——科目歸國防科委管，不歸軍委文革小組批。」
」質量保障經費科目和諮詢費科目的本質區別在哪裡？」
」諮詢費是請人來'幫忙'的，可花可不花。」言清漸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數秒，自然地移開，」質量保障經費是工程本身的必要支出——工程驗收必須有專家簽字，不然工程就不能交付使用。方志國可以凍結諮詢費，但他絕對不敢說磐石計劃不需要質量保障。」
」好主意，我現在擬方案，待會就送到聶辦。」
她拿走公文紙轉身離開，長裙的下擺隨著動作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在門縫裡閃了一下，像一片被風捲走的淺米色花瓣。
方案附了聶總在六月核潛艇會議上的發言抄件，作為報告的」指導思想」頁放在最前面。抄件上的字跡是重新謄寫的，字體工整端正，上面是聶總當時說的原話，抄件末尾蓋了特事辦的騎縫章。
聶辦李秘書收到方案後，第一時間呈報給了聶總。聶總看完方案，只說了兩句話——」方案合理」、」轉國防科委執行」。聶辦在當天下午就給言清漸回了電話，」言主任，方案已閱，同意調整。質量保障經費不歸軍委文革小組審批，你們直接走國防科委的撥付流程就行。」
新的經費渠道正式打通了，國防科委財務處的撥款單，在隔天上午送到了特事辦，錢不多，但科目清晰、來源明確，上面蓋著國防科委的公章和經辦人的簽名。
寧靜要出去買點新鮮水果，帶給剛生娃的幾個姐妹，把撥款單複印件交給馮瑤，送到言清漸案頭。
」主任，這份撥款單是寧靜姐給你的，清單是玉泉山工地的物資清點，」馮瑤把複印件和一份清單放在言清漸的桌上，」水泥還缺十二噸，鋼筋的到貨時間推遲了三天，施工隊那邊的負責人詢問能不能協調。」
言清漸先把補款單放在一旁，接過清單翻了翻，」鋼筋的事我來協調，水泥你去找後勤處的老張，提我的名字，讓他從儲備庫里先調十二噸出來。」
」明白。」馮瑤應了聲，收起清單。
傍晚時分，很多工作人員下班了，陸陸續續收拾自己桌上的物件，準備離開。王雪凝出現在言清漸辦公室門口。墨藍色的棉布襯衫，把她整個人裹得一絲不苟，卻偏偏因為那副清冷的氣質，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冷玉似的光澤。
」清漸，行政處的帳我查過了。上個月採購的那批辦公用品，單價被多報了百分之十五，差額大概是四百七十塊錢，我已經讓老孫重新核對供貨商的原始單據了。」
」四百七十塊？」
」嗯，不多，但帳目不能這麼走。」王雪凝把報表放在桌上，翻開到折了角的那頁，用指尖點了下數字，」這個供貨商我之前查過，有前科。我建議以後特事辦的辦公用品採購，從這家名單上剔除。」
」雪凝，你擬個名單出來，以後特事辦的採購都按你的名單走。」
「好，我現在就去擬，你等我做完再一起回家」王雪凝認同的點頭，趕時間，轉身就往外走。
寧靜正好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和王雪凝擦肩而過，兩女相互點了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極小，像是默契十足的同行者在確認彼此的存在，隨後各自繼續自己的方向。
寧靜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蘋果、梨、一小串葡萄，碼得整整齊齊，邊角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用刀仔細處理過的。她把碟子放在言清漸桌上的空白處，順手把他面前那些攤開的文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足夠放碟子的地方。
」雪凝跟你說什麼了？」
」行政處的帳，供貨商多報了四百七。她讓我等她弄好了，一起回去。」
寧靜拈了顆葡萄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嘟囔，」雪凝的眼裡揉不得沙子，四百七在她那兒跟四萬七一個級別。」
她說這話時微微仰著頭，下巴的線條被拉長，脖頸上那根細長的筋脈，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咽下葡萄後，還故意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那個動作極其自然，像是順手而為的日常習慣，但偏偏因為她的嘴唇生得過於好看而顯得格外撩人——不是故意的撩人，而是那種」她什麼都沒做但你就是移不開眼」的撩人。
窩泥馬，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言清漸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碟水果上，拈了一瓣蘋果咬了一口。
外面傳來換崗哨兵的腳步聲，整齊而有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整棟建築在傍晚的靜謐里緩慢呼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