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戍區司令部的通信兵,跑上特事辦二樓辦公室,言清漸正和磐石計劃的結構工程師,核對具體數據。
通信兵小跑到門口,氣息還沒喘勻,立正、敬禮,聲音帶著跑步後的微喘,」言副司令,軍委文革小組副主任李德純,帶人到司令部一樓大廳,指名要見您。政委讓我來通知您一聲,他們來勢洶洶,態度不太客氣,聲音很大,已經有不少同志圍過去了。」
言清漸對通信兵示意閉嘴,對著話筒簡單說了幾句收了個尾,才站起身,拿過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套上,系好扣子,指腹沿著領口邊緣壓平了翻領。轉身打開文件櫃,從裡面找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他們幾個人?」
」那個李副主任帶了四個,都是穿皮鞋的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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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把文件夾夾在腋下,繞過辦公桌往門口走,」政委那邊怎麼說?」
」政委說讓您看著處理,他就不出面了。」
言清漸沒在廢話,沿著走廊下了樓,從特事辦正門出去,穿過操場。九月的陽光還有些刺眼,操場上陸續有文職幹部抱著文件走過,看到他,腳步都不自覺地慢了一拍,立正敬禮。
他一一回了禮,走向司令部一樓大廳,遠遠就見到一群人圍在入口附近。李德純杵在人群中央,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了三倍,」我要見你們言副司令!軍委文革小組有重要公務,必須當面處理!」
大廳里已經圍了二十多個同志,在交頭接耳,還有些同志應該是聽說了,從樓上下來假裝路過卻刻意放慢了腳步,這是咱們國人的天性,愛湊熱鬧。
言清漸穿過人群,兩邊的人自動往後退,給他讓出一條通道。他停在距離李德純兩步之外的位置,不急不躁,語氣溫和得像是請人喝茶。
」李主任來了,正好,我有些資料給你看看。」
他沒有請李德純去特事辦,更沒有把他往司令部樓上會議室引。就在大廳中央,當著衛戍區眾位同志的面,打開手裡的文件夾。
文件夾里是一疊整齊的紙頁材料,第一頁是趙遠航從1962年到1967年間,發表的全部技術論文目錄,一共十七篇,每一篇的標題、期刊名稱、發表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第二頁是參與的全部工程設計項目清單,從63年的潛艇耐壓殼體到66年的七一九工程初步設計,一共九個項目,每個項目後面都註明了趙遠航在該項目中,擔任的具體角色和完成的核心任務。第三頁開始是七一九工程歷次評審會的專家簽字記錄,每一頁都蓋著國防科委的印章,簽字欄里有聶總和錢學森同志的親筆簽名。
言清漸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在紙面上,指著一組簽名。
」李主任,這是趙遠航同志1964年主持完成的耐壓殼體強度計算報告。評審專家簽字一欄有聶總和錢學森同志的聯名簽字。你說的'修正主義傾向',是指他當年算錯了數字,還是說他跟蘇聯專家合了影?」
這給李德純整不會了,就沒想過從技術上找問題,他主打的就是意識形態拿捏人。可言清漸根本沒給他發揮的機會,列舉出種種文件證據。在真憑實據面前,他感覺自己被言清漸啪啪打臉了。
李德純的臉色變了,從紅到白,像一塊燒熱的鐵被突然澆了一瓢冷水。嘴唇動了動,但就是沒有發不出聲來。身後那四個隨從同志,更是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覷——這種事從來不會發生。以前他們只要走到任何一間辦公室,報出軍委文革小組的名頭,對面的人就會自動矮下去半截,連大氣都不敢喘。從來沒有人像言清漸這樣,當著一群人的面,把文件一頁一頁地翻開來,指著上面的簽字和印章,問他們」具體的證據在哪裡」。
人群安靜下來了。
圍觀的衛戍區軍官和文職幹部的目光,同時匯聚在李德純那套整齊軍裝的肩膀上。那些目光像是等待落下的刀鋒,懸停在半空中,沒有繼續移動。
言清漸合上文件夾,發出一聲輕響,牛皮紙邊緣碰在一起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李主任,」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軍委文革小組的權限是審查政治問題,不是審查數學問題。如果趙遠航同志的政治立場有問題,請拿出具體證據——比如他哪一份報告裡寫了違規的話,哪一次講話中攻擊了中央的路線方針。如果沒有,那麼他就是一個正在為國家造核潛艇的技術幹部。核潛艇造不出來,是我們所有人的恥辱,不是哪個人的恥辱。」
他直視著李德純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李主任,你要是能證明趙遠航的焊接工藝里,藏著反革命的分子結構,我現在就把他交給你處理。如果您證明不了——那就請你回到你的辦公室,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需要審查的幹部身上。我這邊工程進度很緊,就不多留你了。」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有些女同志笑點低,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趕緊用手捂住嘴。笑聲像是往平靜的水面上扔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更多的人低了頭,肩膀在微微抖動,但都極力克制著。
李德純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真是憋屈啊。
最終一句話沒說,反正臉已經被摁在地上摩擦了,還呆在這裡就是傻,連句狠話都沒留,轉身就走。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一面鼓上敲著撤退的節奏。幾個隨從緊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敢回頭。
今天這臉是丟大發了。
李德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沒了熱鬧可看,大廳里的人群慢慢散開了,沒有人再發出笑聲,但那些目光里依然留著剛剛浮起的那層笑意,像是剛剛落定的灰塵。言清漸沒有多停留,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沿著原路走回了特事辦。
他剛上二樓要進走廊,王雪凝就從拐角處快步迎了上來,步伐因為剛剛加快的腳步,而比平時急促了半寸。
」聽說軍委文革小組找上門了,怎麼樣?李德純那邊——沒吃虧吧?」
」他想當眾施壓,沒成功。」言清漸把文件夾從腋下換到左手拿著,」圍觀的人不少,他在證據面前臉丟大了,最後是自己走出去的。」
王雪凝上下打量了他,確認他衣領和肩章都還端正,才慢慢吁了一口氣,側身讓開走廊,」咱們沒吃虧就好。」
言清漸往前走了兩步,感覺少了誰,停住腳步,」師姐呢?」
」她剛去醫院了,淮茹從醫院打電話過來,說京茹被護士推進產房。寧靜接的電話,帶了馮瑤一塊過去幫忙。」王雪凝站在那裡,走廊里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側臉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亮邊。她的五官精緻得像一幅沒有落款的水墨畫——眉毛細而長,大眼睛卻極有神,眼尾微微上挑。
」京茹那邊有她們守著,應該不會有事,倒是你,」她雙手插進軍裝褲兩側的口袋裡,站姿放鬆,目光卻落在他袖口邊緣沒有移開,」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言清漸低頭瞧了自己的外套——袖口邊緣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褶皺,大概是剛才在樓梯拐角蹭的,伸手捋了下,」好吧,先把今天的事收尾,等下班,咱們在一起過去。」
王雪凝跟著走進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等言清漸在辦公桌前落座,她來到他身後,纖細白皙的指尖落在他太陽穴邊緣。
」你剛才和李德純鬥了多久?」
」十幾分鐘吧。」言清漸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里,」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在說,沒吃虧。」
」那先歇一下。」
手指按上他太陽穴兩側,力道很輕,像是在試探皮膚下面,還有什麼沒有被完全釋放的張力。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在他太陽穴上畫著極小的圓圈,一圈又一圈。言清漸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後腦勺順勢往後靠,恰好抵在她制服第二顆紐扣的位置。那層薄薄的布料下面,是他熟悉的柔軟和溫度。
王雪凝的手指沒有停,垂著眼,盯著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睫毛投在顴骨上的細影,微微抿著的嘴角。她的指尖從他太陽穴滑到額角,又從額角滑到他眉骨邊緣,力道依然很輕,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的表面。
言清漸睜開眼,目光恰好對上她垂下來的視線。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掌,彼此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氣里交匯。
王雪凝的手指停在他眉尾的位置,沒有收回去。
言清漸就不是會害羞的主,癮還大,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纖細而柔軟,手腕細得他一圈就能握住。他握著她的手腕往下拉了半寸,她的指尖從他眉尾滑到臉頰,又從臉頰滑到下頜,最後停在他嘴角旁邊。
她知道會發生啥,可經不住自己男人喜歡,紅著臉低下頭。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很輕,言清漸的手從她手腕滑到她後頸,五指攏進她剪得齊整的發尾里,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下。王雪凝的身體微微傾過來,另一隻手撐著椅背的邊緣,膝蓋抵在椅子扶手上。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兩個人呼吸交纏在一起的聲音,和布料摩擦時細微的窸窣響動。
王雪凝貼著言清漸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襯衫,彼此的體溫正在穿過那層布料互相傳遞。她原本清冷的目光里化開了一層霧氣,像冰面初裂時那一道細細的紋路,從眼底一路漫到眼角。
辦公室里的空氣越來越熱。
與此同時,醫院產房外的走廊里,幾個女人正坐在長椅上各懷心事。秦淮茹坐在正中間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塊疊好的手帕——素白的棉布,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手帕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已經被捏出了幾道深痕。身上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挽了兩道。她的身段在坐著時也能看出那種豐腴的弧度,腰間那截帶子系得恰到好處,勾勒出一道溫潤的曲線。她的臉是那種大方而耐看的美,眉不濃不淡,嘴唇是飽滿的粉色,即便什麼都不做也帶著三分笑模樣。
寧靜站在窗前,過來時剛換了件白色碎花的短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脖頸的線條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里,清晰得像用筆勾出來的。靠著窗台的姿勢慵懶極了,一隻手的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著,目光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她的側臉在傍晚的光線里,立體的五官,每一道線條都像是用最細的筆尖描出來的——眉骨的弧度,眼窩的深度,鼻尖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翹意,還有嘴唇那抹天生帶笑的弧度。腰細得能在窗台的陰影里被一把握住,但腰臀之間那道流暢的弧線,又讓整副身體的比例恰到好處。
馮瑤靠在對面的牆上站著,她的站姿帶著軍人特有的挺拔,脊背貼著牆壁,兩條長腿微微分開。她也換了便裝,一件黑色的圓領短袖,露出小臂上結實而緊緻的肌肉線條。她的美是那種英姿颯爽的類型——眉毛濃黑,眼睛大而有神,鼻樑高挺,嘴唇稍厚。她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
馬嬌蘅在走廊盡頭和護士站輕聲說著話,她穿了件墨綠色的棉布旗袍,旗袍的開衩不高,恰好到膝彎上方。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纖細的腰身在旗袍的裁剪下被收得極細,胸前的弧度被墨綠色的面料包裹著,波濤洶湧。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的門突然開了。
護士長推開門朝走廊里吆喝,」秦京茹的家屬,男孩,六斤四兩,母子平安。」
走廊里的幾個女人同時抬起了頭。
秦淮茹」騰」地站了起來,手帕被她攥成了一團攥在手心裡。寧靜從窗前轉過身來,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漾開了,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
產房裡,秦京茹靠在產床上,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水粘在臉頰兩側,幾縷碎發貼著腮邊。年輕的面孔上還帶著生產過後的疲憊和潮紅,那雙標誌性的杏眼半睜半閉。即便此刻,她的臉仍然漂亮得像一朵剛剛被雨洗過的花。身段在生產過後自然鬆弛了一些,但那種年輕的彈性和緊緻,依然藏在皮膚下面。
護士已經好一切,把嬰兒裹進棉布襁褓里,放在了她枕邊。孩子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淺紅色的光澤,像一枚剛從殼裡剝出來的果實。秦京茹側過頭瞅著孩子,眼角滲出一滴沒忍住的淚。
寧靜來到她床邊,彎腰溫柔的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伸手把秦京茹額頭上那縷汗濕的頭髮撥到旁邊,」辛苦了。」
」寧靜姐,是男孩?」
」男孩。」寧靜直起身來,遞給馮瑤一個眼神,」給清漸打電話吧。」
馮瑤出去到護士站,撥通了特事辦的值班號碼。電話接通了,響了很久。
辦公室里,言清漸和王雪凝正忘我的加深交流。王雪凝的後背抵在辦公桌邊緣,言清漸的手掌貼在裸露的那片肌膚上,掌心的溫度燙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電話鈴響了。
第一聲,第二聲,王雪凝的手指攥緊了他肩頭的襯衫布料。言清漸的嘴唇從她頸側移開,胸口微微起伏著,伸手夠到了桌上的聽筒。
」喂,我是言清漸。」
馮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主任,京茹姐生了,男孩,六斤四兩,母子平安。寧靜姐說,名字就按你定下的:言思澈。」
言清漸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他的另一隻手還搭在王雪凝腰上,但力道更緊了。他聽著馮瑤的聲音,目光落在辦公室窗外的暮色里,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默默感受王雪凝帶來的熱度。
」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