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小跑著從值班室出來，直奔辦公室找言清漸，她沒有敲門——這是特事辦的規矩，急報不敲，緩報才敲。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帶著走廊里一股微涼的穿堂風，風把桌面上攤開的施工日誌吹得翻了一頁。
發生英國代辦處被焚燒沒多久，言清漸這些天都沒再去工地現場，怕臨時出什麼事，自己來回到處跑的，寧靜她們找不到自己。這會正握著筆在日誌邊角做批註，抬起頭來，目光從寧靜的臉上，移到她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上。
」清漸，今天截獲的密電。」寧靜把電報紙遞過來，手指在他手心輕輕按了下，」軍委辦事組正在起草一份文件，要求衛戍區重新審查所有團級以上幹部的革命表現。」
喲嚯，為了掌控衛戍區，各種手段層出不窮，真是沒完沒了的，言清漸放下筆，接過那張電報紙。
紙是普通的電報用紙，薄得近乎半透明，邊緣裁得不太齊。上面幾行字，措辭是」正在起草」而非」已下發」，但內容已經足夠清楚——」軍委辦事組擬於近日向衛戍區下發通知，要求對轄區內團級以上幹部，文革期間政治表現進行全面審查，審查結論須上報備案。」
」師姐，情報有提文件什麼時候正式下發嗎？」
寧靜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靠椅背，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根據內線判斷，預計三到五天內會正式到達衛戍區。」」她心裡也沒有確切答案，聲音壓低了些，」一旦文件下發，審查的主導權就會落入軍委辦事組手裡——他們會派人來，或者要求我們自行組織審查，並上報結果。無論是哪一種，主動權都不在我們這邊。」
」三到五天？」他取出空白的考核表格放到桌上，表格是標準格式，上面印著」年度幹部政治考核登記表」幾個字，下面是姓名、職務、政治表現、業務能力、工作紀律、結論等欄目。」那時間還來得及，就搶在他們前面。」
」清漸，搶在他們前面做什麼？」
」審查本身。」言清漸把表格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中央，用手指抹平了邊角，」以'衛戍區幹部年度考核'的名義，從現在開始組織咱們所有團級以上幹部的考核。考核內容是常規項目——政治表現、業務能力、工作紀律，結論全部寫'政治可靠、業務過硬'。考核結束後，結論由我簽字存檔。」
寧靜的目光落在那份空白表格上，停留了會兒。像是在心裡快速評估，這件事的可行性和後續影響。片刻之後她伸出手，把表格拉到自己面前，指尖沿著表格的邊框劃了一道。
」考核範圍包括哪些人？咱們特事辦所有工作人員嗎？」
」師姐，你別想太遠咯，情報上不是說現有的團級以上幹部嘛。」言清漸一條一條地數過來，聲音平穩，像是在念一份清單，」就按這個來，你、雪凝、楚郝、豐年，還有直屬勤務連的幾名主官。名單回頭讓秦京茹擬一份，按正式考核流程走。約談時間、約談內容、結論簽字，一樣都不能少。」
寧靜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時膝蓋頂了一下桌腿，桌子輕輕晃了一下。」我現在就去準備材料，明天上午就開始約談。」
門被帶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言清漸坐在桌前，窗外傳進來的蟬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封皮已經磨舊的工作日誌，翻開到八月二十五日那一頁。紙頁已經有些發黃，上面用藍黑墨水寫了幾行記錄，最後一行的日期停在三天前。
他提起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一句話——
」八月二十五日，衛戍區幹部年度考核啟動——特事辦團級以上幹部。」
考核從第二天上午正式開始。
寧靜的辦公室在言清漸隔壁的屋子裡，面積不大，擺了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個文件櫃，剩下的空間也只夠一個人轉身的。她把考核表格按照名單順序排好，第一張上面寫著衛楚郝的名字。
衛楚郝敲門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工程圖紙。
」坐。」寧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衛楚郝把圖紙放在腳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下之後下意識地把背挺直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常年出現場的人，身上帶著一股水泥和灰塵混合的氣味，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沒洗乾淨的黑泥。
」楚郝，咱們特事辦年度幹部考核，今天開始。常規項目，不用緊張。政治表現這一塊，你自己怎麼評價？」
衛楚郝憨厚的笑了笑，語速不快但很穩，」服從組織安排，堅決執行上級指示。我參與過三次重大工程保障任務，零失誤。」
寧靜在表格的」政治表現」一欄下，實事求是寫了，」政治立場堅定，服從組織安排。」寫完瞅了衛楚郝一眼。」你對當前工作中遇到的最主要困難是什麼？」
」材料運輸有時會受阻，跟地方的協調不夠順暢。」衛楚郝語速平穩，」但大部分情況下可以自行解決，不需要上級額外支持。」
寧靜在」業務能力」欄寫下」業務熟練，具備獨立判斷和解決問題的能力」。隨後她檢查了一遍表格，確認所有欄目都填滿了，把表格放在一旁，換了一張新的。」感謝你的配合，你可以離開了，下一位請進。」
王雪凝是第二個，她走進來的腳步很輕，在寧靜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寧靜問了她同樣的問題，她的回答比衛楚郝更簡練——」政治可靠」、」履職到位」、」無不良記錄」。三句話，每句話都像是經過反覆錘鍊的，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寧靜在表格上寫完，笑著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多說。
第三個是鄭豐年。
鄭豐年就是個調皮的，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短促的」吱」一聲。他在便衣隊裡待得久了，身上帶著一種街面上滾出來的圓滑氣，但坐姿卻是一把標準的軍姿，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自然併攏。
」豐年，政治表現這一塊，你自己怎麼評價？」
」寧副主任，我這人出身乾淨，底子清白，從來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您寫'立場堅定'四個字就夠了。」
寧靜就沒給他好臉，省得他上屋揭瓦，在表格上寫了」政治立場堅定，作風正派」八個字。她放下筆，一臉嚴肅的盯著鄭豐年的眼睛，」業務能力呢？」
」三次外圍布控任務，零事故。」鄭豐年還是有眼力勁的，收起了笑，語氣認真起來，」八月份那次的布控方案是我擬的，現場執行沒有發生任何正面衝突。」
寧靜就沒按他說的寫，在」業務能力」欄里填了，」具備獨立擬制行動方案和現場指揮的能力。」
」行了，豐年，你可以出去了。」
接下來是周國棟和勤務連的兩名主官，每個人坐不到十五分鐘，回答大同小異，寧靜給的結論都寫著同一句話——」政治可靠、業務過硬」。
寧靜在每份表格的末尾，都簽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寫得快，筆畫利落，像一串被快速收割的麥穗。最後用回形針把表格按順序別好，統一放進了當天的文件筐里，全部考核當天結束。
也就隔了這一天，軍委辦事組的文件正式到達了衛戍區。
函件是正式公文體例，抬頭是」關於對衛戍區團級以上幹部，文革期間政治表現進行全面審查的通知」，落款是軍委辦事組辦公室，日期蓋著紅色印章。
文件被司令部機要秘書一大早，在馮瑤監督下，送到言清漸的辦公桌上，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處貼了密封條，密封條已經被拆開了。
等言清漸開完早會進來，目光先落在那份文件上，他沒馬上拆，先脫下軍帽掛好，在椅子上坐下來，才拿起那幾頁紙，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措辭客氣，但要求明確。限十五日內完成審查，由各單位政治部門負責組織實施，審查結論須逐人逐項填寫，加蓋公章後報送軍委辦事組備案。
言清漸把文件放回桌面，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撥了辦事組號碼，等待音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我是言清漸，文件已收到。衛戍區特事辦已於八月中旬，完成了對團級以上幹部的年度政治考核，結論已存檔備查。建議此次審查重點，放在尚未完成考核的單位。」
」文件不是剛剛下發嗎？特事辦的考核是什麼時候完成的？」
」八月十五日到二十日之間，具體時間可以看考核記錄。」言清漸的聲音平穩，像一塊被平穩放置在桌面上的鎮紙，壓得住底下的所有紙頁。」結論由我簽字存檔，程序完整，可以備查。」
電話那頭被整不會了，緊急請示領導。最後那邊說了句」知道了」，電話掛斷了。
兩天後，軍委辦事組派人過來查證。特事辦確實在八月進行過幹部考核。記錄上有約談時間、考核人員、結論簽字和存檔日期，每一欄都填寫規範，格式完整，流程沒有漏洞。考核結論是」政治可靠、業務過硬」的，全部七名團級以上幹部的登記表，都整齊地存放在檔案櫃裡，編號連續，字跡一致。
核查報告被送到了吳法憲的桌子上。
吳法憲翻了翻那份報告，眉頭的褶皺緊了一下。旁邊坐著的是張秀川，他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目光看了看吳法憲的臉色。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時間、人員、結論、簽字、存檔，該有的全都有。如果強行要求重新審查，就等於否定已有的考核程序，這在軍隊系統是大忌。」
吳法憲把核查報告放回桌上，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下，」那就不用再追了，衛戍區其他單位的審查照常進行，特事辦這一塊，存檔備查就行。」
那份核查報告被歸檔，此後特事辦團級以上幹部，沒有被任何人審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