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的講話全文,他在外交部的會見上說的,矛頭直接指向外交系統。」
王雪凝纖細白嫩的手指在情報信息簡報,八七講話上點了點,言清漸放下手裡的施工日誌,拿起那幾頁油印紙逐字看了遍。紙頁上的字墨色深淺不一,有些段落因為滾筒壓力不夠而顯得模糊,但核心內容清晰可辨——王力在外交部會見外賓的講話全文,矛頭直接指向外交系統,措辭之尖銳,連見慣了各種文件的言清漸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這是鬥爭矛頭直接指向外交部了啊,他把信息簡報放下,目光在桌面那盞檯燈的光圈邊緣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圈暖黃色的邊界上,確認某個已經做出決定的坐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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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凝,這份東西,除了咱們還有誰拿到了?」
王雪凝清冷的臉上保持嚴肅,語氣平實,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按照你的安排,所有渠道收到的信息都會先進來,由我們判斷是否向外傳遞。目前至少還有十二個小時的窗口期,我已經吩咐他們切斷這條線路的常規出口,今晚不會有第二份流出去。」
文化革命進入深水區,事情越來越多了,言清漸沒再繼續接話,起身來到牆邊。那裡掛著8341部隊各執勤點的分布簡圖,紅藍兩色的標註密密麻麻,覆蓋了大半個四九城的要害區域。他的指尖從圖中幾個外事區域的位置,依次點過去,像是在數一道已經被推演過多次的棋步——每一步都落在原本就該在的位置上。
」王力動了外交系統,就必然涉及外事警衛。」他做出了判斷,聲音平穩,」而外事警衛,歸我們管。通知寧靜,讓她到辦公室來。」
接到王雪凝內線電話,寧靜來得快,進門先瞅了桌上的信息簡報,才偷瞄了下言清漸的臉色,表情還算正常就沒多問,在椅子上坐下來,抿了一口他特意為自己泡的茶。
」清漸,對方動了外交部,勢必牽扯外事警衛,你打算怎麼攔?」
」攔的是人,不是文件。」
就知道自己師姐能力和自己不相上下,言清漸從抽屜里找出藍色封面的冊子,放在桌上。冊子的封面上印著《中央機關警衛工作實務手冊》,邊角已經磨損得有些發白,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他翻開到第三章第七頁,指著一行鉛印字,眼球下移示意寧靜湊近看。
」雙人雙密制度——任何外事警衛路線的調整,必須由兩位以上,衛戍區副司令級幹部簽字方可生效。」他理順寧靜翹起的發梢,」這一條我寫進去時想的是以防萬一,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寧靜輕輕拍開言清漸亂動的手,直起身靠回椅背,目光從那頁紙上收回來,」清漸,汪東興主任那邊你通過氣、打過招呼了?」
」還沒,現在打。」
言清漸拿起紅色電話撥了號,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客套,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汪主任,我是言清漸,現在以8341部隊聯絡員的身份向你建議:立即向各執勤點下達指令,所有涉及外事區域的警衛方案調整,必須按《實務手冊》第三章第七條執行,即雙人雙密制度。時效從今晚開始,持續到另行通知為止。」
電話那頭延遲了幾秒,汪東興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一種短促的判斷力。
」那條手冊條款,是你小子自己寫的,你要怎麼用,我負責配合。」
」謝了,老哥。」
「嗯」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短的、介於鼻音和應允之間的字,聽筒被輕輕放回托架。
言清漸放下電話,心裡慶幸幾年前就和汪東興處得極好,後邊兩人相輔相成,在眾多任務里配合默契。
笑著捏了捏寧靜仰著的小臉,從文件櫃裡取出空白的指令格式紙,在抬頭欄里填上」關於外事警衛方案調整的緊急通知」一行字,開始逐字寫明指令內容、依據的條款編號和執行方式。
中間他停了一次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秒,像是在確認某處措辭不會留下多餘的歧義,才繼續往下寫。
寧靜坐在旁邊瞧著他寫完,伸手接過紙頁從頭過了一遍,沒有提出修改意見,」現在發出去嗎?」
」嗯,現在發。」
這幾天都被言清漸餵得飽飽的,沒了以往臨出門的撩撥,寧靜難得正經的拿起指令紙,走出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言清漸獨自坐在桌前,把手冊翻到第三章第七條又看了一遍。那頁紙上除了鉛印的正文之外,沒有手寫的批註或劃線,字句安靜地躺在紙面上,像一支已經裝好但從未扣動過扳機的槍,在抽屜里等了很多年的一發子彈,終於找到了它的彈膛。
隔天清晨,8341部隊各執勤點的值班室,都收到了一份緊急指令。指令以汪東興和言清漸兩人的名義聯合簽發,內容簡短明確,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各執勤點的值班參謀在簽收登記簿上,逐頁確認後將指令存檔於當日的執行文件序列中。
指令發出到執行不到六個小時,果然有人試圖通過8341部隊內部渠道,調動外事警衛力量。電話打到衛戍區執勤點值班室,值班參謀接起來聽了幾句,直接回復,」按汪主任和言副司令昨夜聯合下達的指令,外事警衛調整需要兩名副司令簽字。現在衛戍區只有傅司令和言副司令兩位有簽字權,傅司令不在,您需要等。」
」傅司令不在,言副司令在嗎?如果他簽字就能執行吧?」
值班參謀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念一段已經讀過很多遍的記錄:」指令原文是'必須由兩名以上衛戍區副司令級幹部簽字,方可生效'。一人簽字不符合指令要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應該是捂住話筒跟身邊的領導做了匯報,最後沒打招呼就把電話掛斷了。值班參謀放下聽筒,按照紀律在值班日誌上進行記錄:」某單位來電詢問外事警衛調動流程,已按指令回復。」
那個試圖調動警衛力量的電話在掛斷後,又撥到了傅崇碧的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傅崇碧的秘書,對方報了職務和事由,秘書把電話遞給傅崇碧,被在旁邊一直聽著的傅崇碧拒絕接聽,示意秘書把話筒捂緊咯。
」外事警衛的事,」傅崇碧的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像落在實地上,」言副司令比我熟悉。他簽了我就簽。」
機靈的秘書把這句話做了修飾,傳回給打電話的人。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終無奈放棄,」那等傅司令回來再說」,隨後掛了電話。此後一整個上午,再也沒有電話打到8341部隊任何執勤點,詢問外事警衛調動的事宜。
言清漸是在中午才知道傅崇碧那句話的,寧靜到司令部做匯報,把衛戍區匯總值班記錄一起帶回了特事辦,進了他的辦公室,把記錄翻到其中一頁,笑嘻嘻瞅了他一眼:」清漸,傅司令那邊已經全部擋住了,沒有人能繞過你調動8341的人。」
言清漸接過記錄看了,目光在那句」他簽了我就簽」上停了下,就知道整個文革初期唯一能堅持真理,正面硬剛一切不合理的就是傅崇碧了,哈哈大笑,合上記錄本還給寧靜,」師姐,我改天當面謝他。」
根據警衛實務手冊,沒有言清漸的最終簽字,8341部隊沒有被任何人調動,去參與對任何機關的攻擊。那條指令像一道鎖在保險柜橫杆上的鐵栓,靜靜地卡在齒輪和滑軌的咬合處,不讓任何一根轉動的槓桿越過它預設的位置。
傍晚下班,言清漸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下樓,示意馮瑤不用跟著,來到院子裡的槐樹底下。八月底的風已經帶了初秋的涼意,樹蔭隨著太陽的移動緩慢偏轉,地面上斑駁的光影像用細筆描出來的。前邊傳來換崗戰士的腳步聲,整齊而短促,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出某種均勻的節奏。
言清漸在這棵槐樹底下待了好一會,想起幾年年前,他在編寫那本手冊時的下午。當時他把」雙人雙密」四個字寫進草稿,坐在對面的寧靜瞅了眼,」這條是不是太嚴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回答的是」嚴一點,以後少些麻煩」。寧靜對他是絕對信任的,沒再多說啥,就在覆核欄里簽了字。那本手冊後來印了三百冊,分發到各執勤點,大部分章節都在日常工作中被反覆引用,唯獨第三章第七條很少被提及——因為從來沒有真正啟用過。
直到今年臨近八月。
不知道那個打電話來,試圖調動警衛力量的勢力,對方此刻是不是正坐在某間辦公室里,翻著同一本藍色封面的手冊,看到第三章第七條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多看兩眼。如果會的話,那個人大概會明白:這一條從被寫進紙面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為了讓人照著念的,它是為了在需要被念出來時,讓聽到的人沒法假裝沒聽到。
不想了,林總伸進衛戍區的手,不會因為他的存在而延緩,他也沒有能力去阻攔對方的腳步。只是自己直屬的特事辦,可不會成為他們手裡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