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推門進來的表情有些凝重,手裡的電報紙還沒完全展開,紙頁邊緣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捲曲的痕跡。她的步伐有些遲疑,沒有直視言清漸的眼睛,「清漸,二十七號晚上的情報,雪凝確認了——明天上午,革委會聯合工廠和中學隊伍,目標部委大樓。人數預計超過三百人,為了樓內的外交檔案和技術資料。」
不知道寧靜為什麼如此凝重,言清漸坐在辦公桌後面,一臉審視的盯著寧靜的眼睛,「師姐,情報來源可靠嗎?」
「雪凝親自把的關,來源絕對可靠。有三條獨立渠道,都指向同一個時間和同一個目標。另外——」寧靜把電報紙放在他面前,紙面被檯燈的光線照得明亮,上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筆跡很輕,像是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這次行動的簽發方里,有林總的印章。」
臥槽,自己最怕的親自下場了?言清漸又驚又疑,目光在電報紙上停留了足足二十秒,最後連移開都感覺很重。手不自覺的在抖,他乾脆放下鉛筆,把施工進度表合上推到桌角,「師姐,什麼時候知道的?」
「半個小時前,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特意讓王雪凝那邊再次確認了一遍,回復是肯定的。」寧靜在他對面緩緩坐下來,牽住言清漸放在桌面上的手,「清漸,如果這次真的是林總的意思,那我們攔了,就意味著是在跟他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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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有點亂,之前所有造反派,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因為他們都只是馬前卒。但這一次和以往完全不同,要說現在能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自己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很不幸,其中一個今天終於站出來了。
言清漸無力的靠進椅背里,目光有些呆滯,落在天花板那盞沒有開著的吊燈上,「所以不能讓他知道我們攔了。」
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自己不動就是玩忽職守,動了就要面對林總,怎麼選,橫豎都要他死啊。越想越亂,隱隱約約有股不服氣,他覺得自己體內如同前世看過的七龍珠,小宇宙在燃燒,就不信了,自己擁有的知識領先現在的人六十年,會輸?
大腦極速運轉,氣息越來越平穩,言清漸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號碼。接電話的是沈嘉欣,言清漸的語速保持勻速,「嘉欣,明天凌晨有一批物資需要轉移。你準備好貨車和人員,凌晨兩點到五點之間完成搬運。」他沒有等沈嘉欣提問,就掛斷了電話,又撥了鄭豐年的號碼,「豐年,部委大樓會遭到衝擊,明天上午,借調一輛消防車在長安街附近巡邏。經過目標地點時,鳴笛、停車、檢查電線桿,圍觀人群疏散——那輛車的任務,就是讓所有人看起來,就是完全正常的例行檢查。記住首尾必須切割乾淨,不能有絲毫特事辦的影子。」
王雪凝的情報驗證有鄭豐年的一份,所以他是知道言清漸在交代的是什麼,在電話那頭回復,「明白,消防車的行動記錄,我們在消防局的人,會提前做好備案。事後如果有人追查,這就是一次普通的消防設施例行檢查,和任何單位都沒有關聯。」
放下電話後,言清漸給寧靜一個安定的眼神,從抽屜里取出日誌本,翻到空白頁,在第一行寫下了幾個字:「磐石計劃檔案資料轉移演習。」他寫完這行字略微停頓了下,隨後在日期旁加了括號——括號里寫著「常規演練」。這是要存入檔案的,必須顯得正式。
一切安排就緒,凌晨兩點,長安街附近的部委大樓地下室通道入口處,兩輛深灰色的民用廂式貨車,無聲地停靠在了巷口。沈嘉欣下車來到通道入口處,手裡拿著一份出入登記表。搬運工穿著沒有標識的灰藍色工作服,兩人一組從通道口進出於樓內和貨車之間,將一個個標著編號的紙箱,整齊地碼放進車廂。
貨車裝滿了三趟,完全駛離時天還沒亮。凌晨五點十五分,最後一輛貨車熄火,停進了衛戍區司令部地下工事的卸貨區,紙箱按照編號,被有序地碼放在乾燥的臨時庫房裡。沈嘉欣在登記表的末尾簽了字,備註欄寫的是:「工程隊檔案資料轉移演習完成,所有物資已運抵指定地點。」
天亮透了,上午八點五十分,聯合隊伍抵達了那座部委大樓門前。他們圍在緊閉的大門前,門板上貼著四九城供電局的告示:「本樓因電線老化正在進行緊急維修,暫停使用三天。維修期間禁止入內。」告示的落款日期是前一天,上面蓋著供電局的紅章,印泥顏色新鮮,像是剛剛蓋上去不久。
幾個年紀小點的不死心,走到大門口用力搖了下鐵門,門被鎖鏈從裡面死死拴住,根本不可能靠這樣的氣力就能破壞。頭目湊到門縫往裡看——大廳里空無一人,幾盞日光燈還亮著,光線均勻地落在空蕩蕩的地面上,像是正在等待重新裝修的空屋子。
一個背著帆布包的革命小將來到隊伍前面,他曾給特事辦提供過情報信息,懂的都懂,低聲和旁邊的頭目交流著情報。安靜了片刻,他轉向身後的隊伍,聲音高昂洪亮,「據說裡邊文件已經送走了,這只是個空房子。」
沒了目標,聯合隊伍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時間後,一部分人朝革委會總部方向走去,剩下的人零零散散地散開了。到了下午,仍有十幾個人心存僥倖,沒有離開。
三點剛過,按照言清漸的預案,一輛紅色的消防車從街角駛來,車速不快,車頂的警燈閃著光,勻速靠近大樓門口。在距離大樓門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兩名穿著制服的同志跳下車,緩緩走到大樓門口旁的一根電線桿前,蹲下來檢查底座,其中一名同志掏出一支筆,在記錄本上寫著維修術語,一切來得那麼自然真實。
圍觀的幾個革命小將走近了幾步,好奇這兩個同志在檢查什麼。其中一名同志抬頭瞅了他們一眼,也不阻止他們圍觀,還像個話嘮,語氣自然。
「這裡電線老化嚴重,馬上要停電搶修,你們站在這裡不安全,散了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勸誡的意味,像是正在執行日常任務的工作人員,在好心提醒路人注意安全。革命小將們都猶豫了,看了看大樓緊閉的門,又瞅了瞅這位電工師傅和他身後靠著的消防車,最終沒有發現什麼不對,不再繼續停留,散了。
隔天,部委大樓的聯合內部,有人提出了自己的懷疑:「會不會是衛戍區搞的鬼?」這個疑問在內部傳了一圈之後,形成了一個正式的質詢,被遞交到了四九城革委會的辦公室。
革委會的工作流程,通常需要幾天才能完成初步處理,哪怕這次懷疑的目標明確指向言清漸,但這次事件的背後關係著更為要緊的人物,質詢來得比預期更快,第二天上午,言清漸的案頭上,多了份革委會正式公函。
言清漸看完了公函,取出前一天準備好的檔案材料——磐石計劃工程日誌的複寫件。
他讓馮瑤開車送自己去了革委會總部,拿著檔案材料走進了他們的接待室。接待室里等著三個人,兩男一女,衣著正式,桌上攤著筆和本子,這是已經做好了長時間談話的準備啊。
言清漸把那份檔案材料放在桌上,攤開到七月二十八日那一頁:「這是磐石計劃工程日誌的複寫件。二十八日,工程隊按照原定計劃,進行了一次檔案資料緊急轉移演習,使用的車輛是民用廂式貨車,人員是工程隊內部職工,路線從長安街至玉泉山。至於公函里提到的消防車——那是四九城消防局的例行檢查,與我無關。」
對方看了那頁工程日誌——紙上印著工程隊的抬頭的信紙,日期、項目名稱、使用車輛編號、參與人員數量、預定路線,每一項都填寫工整,沒有找到任何可疑之處。「言副司令,那大樓門口的供電局告示呢?」言清漸靠回椅背,推得一乾二淨,「那是供電局的工作安排,我不清楚具體情況。」
言清漸拿出了所有檔案記錄,有跡可查,接待室里安靜了十幾秒,像是在等一個不存在的漏洞自己浮現出來。最終,還是那位坐在中間的、一直沉默著的同志,合上所有檔案材料,站起身來,言清漸認得他是林總的秘書,「言副司令,既然這件事是巧合,那我們就沒有繼續調查的必要了。你的解釋我們已經核實了,工程日誌的記錄完整清晰,這件事到此為止。」
有了這位的一錘定音,其他兩個革委會的高層,也鬆了口氣,站起身來與言清漸握了手,沒有再多說哪怕一句,便離開了接待室。
保持著冷靜,控制心速的言清漸,依然沒有鬆掉那口氣,獨自坐回桌邊,把那幾份文件檔案,平靜的收進牛皮紙袋裡封好口,隨後緩緩起身走出了接待室。一切都是那麼平靜,走廊盡頭的窗外,天色正在從午後的明亮,緩緩轉向傍晚的柔和,光線斜照在地面上,像一根被拉長了無數倍的時間刻度線。
那批檔案在衛戍區地下秘密工事裡,安放了幾年後,才得以「物資歸還原單位」的名義被分批送回。沒有人問起它們中間的去向,也沒有人追究為什麼它們,會短暫地消失了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