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唐雙遠伸手按上那塊預留的傳送水晶，熟悉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腳下便踩到了堅實的地面。
他睜開眼，入目的卻不再是記憶中那片壓抑的暗紅。
天光是一種久違的、帶著暖意的灰白，像是暴雨初歇後雲層里透出來的第一縷光。
曾經濃郁得如同凝固血塊的紅霧，如今已經稀薄得只剩下一層極淡的緋色薄紗，高高地浮在天穹頂端，像是一道被遺忘的晚霞，再也沒有了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空氣里那股永遠散不去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氣味，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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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的、夾雜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氣息，從腳下那片重新冒出嫩綠新芽的土地里蒸騰上來，鑽進鼻腔，讓人忍不住多吸了兩口。
金輝冶煉廠還是那座冶煉廠，鋼鐵骨架依舊沉默地矗立著。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廠區外圍那片曾經被反覆碾實、寸草不生的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開墾出了幾壟菜地。
暗綠色的變異雜草被連根拔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真正屬於這個世界的蔬菜幼苗。
有幾株番茄已經掛上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垂著，像是在宣告某種久違的、屬於生命本身的秩序正在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不是變異野狗那種低沉、兇殘、讓人脊背發涼的嘶吼，而是普通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吃飽了沒事幹的土狗的吠聲。
緊接著是幾聲孩童的笑鬧，隔著老遠，聽不真切，卻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唐雙遠心底某扇落了灰的鎖。
他沿著那條已經被踩得平整結實的小路往廠區里走。
路過的第一個人是張德福，扛著一捆不知道從哪裡拆回來的舊木板。
在看到唐雙遠的瞬間，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黃牙：「喲，袁二哥！」
「來得正好，食堂今天宰了頭羊，老趙那手藝你是知道的，晚了可搶不著！」
唐雙遠笑著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
第二個看見他的是陳永貴，正蹲在澡堂門口修一根漏水的管子。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袁二哥回來了？雷大哥在裡頭呢，說是找你有事。」
唐雙遠應了一聲，繼續往裡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那些曾經從青峰市逃難過來的倖存者，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卻無數次從雷剛日記里讀到過的面孔，都在這片稀薄的天光下對他點頭致意。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大驚小怪，就好像他只是出門轉了一圈、現在回家了一樣自然。
雷剛站在二樓那間曾經堆滿物資的鐵皮屋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胡茬也刮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看到唐雙遠走過來，他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藏都藏不住的喜氣。
「袁老弟，你來得正好。」他一把拽住唐雙遠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拉了個趔趄」紅霧被驅散之後，人類的生育能力也跟著恢復了。」
「咱們避難所，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他頓了頓，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搓了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赧然：「他爸媽說為了感謝我，讓我給他們的孩子取名。」
「你說我這個大老粗，哪有什麼文化？再說了，「，「他們真正該感謝的人，也應該是你才對。」
「要不你來取這個名字，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唐雙遠沒有推辭。
他跟著雷剛走進那間被臨時改造成產房的小屋，屋裡燒著一盆炭火，暖烘烘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皂角混合的氣味。
孩子的母親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裡滿是初為人母的柔光。
父親蹲在床邊，一隻手被妻子攥著，另一隻手笨拙地托著那個裹在舊軍裝改成的褓里的嬰兒，像是托著這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唐雙遠湊過去，低頭看向那張皺巴巴的、還沒有他巴掌大的小臉。
嬰兒正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睜著，倒映著窗外那層極淡的緋色天光，像是兩顆被晨露洗過的石子。
他忽然咧開嘴，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小貓叫一樣的啼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唐雙遠伸出手，用指腹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隻攥成小拳頭的手。
嬰兒的拳頭動了動，無意識地張開，幾根透明得幾乎能看到血液流動的手指，輕輕攥住了他的指尖。
那股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他欣喜異常。
「就叫希晨吧。」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希望的希，晨光的晨。」
孩子他爸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反覆念叨了幾遍，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喃喃道：「希晨，希晨！希望的晨光終將驅散紅霧為大家帶來光明！」
唐雙遠站直了身體，下意識抬起頭，目光穿過那扇擦得乾乾淨淨的玻璃窗，望向天邊那片已經稀薄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紅霧。
隨著最後一批傳送水晶被運回異世界，失去了支撐的紅霧終於開始節節敗退。
它像一頭被抽走了根基的困獸，先是龜縮成天穹頂端的一層暗紅色胎膜，然後日復一日地稀薄下去，稀薄到再也無法孕育出哪怕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傳送水晶，稀薄到徹底失去了侵染現實世界的能力。
唐雙遠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才被嬰兒攥住的手指。
未來或許有一天，紅霧將會徹底消散。
亦或者它會再次找到新的介質，重新向這兩個世界伸出觸角。
但那已經是下一代人要面對的事情了。
唐雙遠相信，到那個時候，眼前這個被他取名為「希晨」的孩子，還有那些在菜地邊追著土狗瘋跑的孩子，他們已經長大了。
他們會像當年的雷剛、趙佳禾、陳震山一樣，像那些在安西市的焦土之下永遠沉默的犧牲者一樣，用自己的方式，再一次把這片陰霾從頭頂驅散。
亦或是，根本不用等到那一天。
唐雙遠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握著那塊傳送水晶的力道大了幾分。
他已經產生了去異世界走上一遭的想法，去尋本追源，找到紅霧誕生的源頭，然後徹底把它解決掉。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再好好看看這兩個世界。
路過食堂的時候，濃郁的烤肉香氣立刻裹了上來。
趙佳禾舉著兩根剛烤好的羊腿，朝他晃了晃，油光在她嘴角亮晶晶地閃著：「袁二哥，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