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一別九月
車隊抵達先驅堡的時候,是一個灰濛濛的午後。
從離開那個山谷算起,到今天剛好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車隊途經旭日王國的殖民地櫻花市,在那裡停留半天,裝卸貨物,補充給養。
盧卡斯和維塔利沒有進城,只是在路邊的驛站里泡了個澡,遠遠看了一眼那座據說每到花季就會變成粉紅色的小城。
之後車隊繼續北上,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進入卡斯蒂利亞的殖民地新白銀城。
那座城市比櫻花市大一些,風格也截然不同。
街道更寬闊,建築更厚重,到處都能看到卡斯蒂利亞帝國那種標誌性的深色石料和鐵藝裝飾。
商隊在那裡卸下大半貨物,又裝上幾箱據說是從內陸礦山運出來的銀礦石。
盧卡斯透過木板箱的縫隙瞥了一眼,那些礦石的成色很一般,雜質很多。
隨行的乘客也越來越少。
有人在櫻花市下車,有人在新白銀城找到別的商隊。
期間,很少有人會提及拉比奧一家。
偶爾有乘客在休息的時候低聲議論幾句,話題也很快轉到別的事情上去。
一個女巫的出現固然令人恐懼,但更令人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只要離得足夠遠,人們就能很快選擇性忘記。
先驅堡的城門在午後的光線中顯露出輪廓,跟九個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那道數米高的木石混合圍牆還是老樣子,牆頭上插著聖洛倫的藍底龍鷹國旗,在風中有氣無力耷拉著,像是連旗杆都懶得再撐起來。
城牆上有巡邏的士兵,但走得漫不經心,偶爾停下來跟同伴說笑幾句,或者靠在牆垛上打個哈欠。
城門口有幾個衛兵在檢查進出的行人,態度懶散,動作敷衍,跟黃金港那些雖然不怎麼認真但至少看起來還在工作的同行比起來,這裡的衛兵更像是被隨便擺在位置上的裝飾品。
盧卡斯和維塔利從馬車上提著行李箱跳下來。
領隊喬丹過來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是「一路順風」「後會有期」之類。
盧卡斯和維塔利也說了些場面話,十八天的同路,說到底不過是交易關係,四枚金鎊
換兩個座位,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城內的卸貨點駛去。
盧卡斯站在原地,看著車隊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才轉過身,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座闊別了九個月的城市。
先驅堡還是老樣子。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房子還是那些房子,連空氣中那種混合著海鹽、潮濕泥土和木材燃燒的氣味都沒怎麼變。
但跟黃金港比起來,這裡的一切都顯得灰撲撲的。
不是那種被灰塵覆蓋的灰,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洗不掉的陰霾。
黃金港的建築是紅瓦白牆,街道寬闊整潔,連路邊的樹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先驅堡的建築則是清一色的灰褐色木板和未經打磨的石料,街道狹窄彎曲,路面坑坑窪窪,兩旁的排水溝里積著發黑的污水,散發著若有似無的臭味。
維塔利站在他身邊,用一雙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
他是第一次踏足聖洛倫的殖民地,表情中有新奇,有困惑,還有一些明顯的失望。
「這就是先驅堡?」他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掩飾的客氣,「比我想像的要————
小一些。」
盧卡斯微微一笑,沒有接話,拎起行李箱,朝城內走去。
維塔利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兩人沿著國王大道向城內走去。
這條路還是跟九個月前一樣,寬約十米,兩側挖著排水溝,路面上鋪著碎石和壓實的泥土,被車輪和馬蹄碾得坑坑窪窪,到處是積水的水坑。
一輛馬車從旁邊經過,車輪濺起的泥水差點潑到維塔利的外套上,嚇得他往後跳了一步,嘴裡嘟囔了一句自由城邦的俚語。
街道兩旁的建築同樣是老樣子。
靠近城門的倉庫和工坊,再往裡走是商行和旅館,然後是行政樓和軍營。
但細節上有很多變化。
原來賣鐵器的鋪子換成賣布料的,原來賣麵包的店門口掛上一塊新招牌,寫著「藥劑」字樣。
好些盧卡斯不認識的新面孔在街上走過,穿著打扮跟九個月前見過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但就是不一樣了。
九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以讓一座城市發生很多變化,也足以讓一座城市什麼都不變。
「我們現在去哪?」維塔利問道,把行李箱從左手換到右手。
「先找地方住。」盧卡斯說道,「然後我去辦點事。」
「什麼事?」
「看看老地方。」
盧卡斯的目光落在街道盡頭那道灰撲撲的圍牆上面,越過圍牆,能看到東南方向有一片比周圍建築高出一截的樹冠。
樹冠的東邊,就是老水手街。
「先找旅館。」盧卡斯收回目光,「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維塔利摸出懷裡的錢袋,打開,倒出裡面的硬幣,在掌心裡數了數。
三枚金鎊,七枚銀先令,還有一大把銅便士。
「這些夠嗎?」
「夠了。」
盧卡斯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錢袋,兩位教授給的大約五十枚金鎊,去掉車費、路上買乾糧和出發前購置彈藥的花銷,還剩四十出頭。
這筆錢足夠他們在沒有收入來源的情況下用一陣子了。
兩人沿著國王大道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稍微僻靜些的街道。
盧卡斯記得這條街上有一家旅館,不大,但還算乾淨,價格也不貴。
他看到旅館還在。
招牌上寫著「旅人歇腳處」幾個字,漆面斑駁,但還能辨認。
門口沒有護衛,只有一個半大孩子蹲在台階上玩石子,看到他們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
盧卡斯推門進去。
裡面的陳設跟他記憶中一樣簡陋,幾張桌子,一個櫃檯,牆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植物。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織什麼東西,聽到門響抬起頭,露出一張和氣生財的圓臉。
「住店?」
「嗯,麻煩給兩間房。住多久不確定,先付三天的錢。」
「一間房一天兩個銀先令,包早餐。」中年女人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本簿子,「要熱水洗澡另加五個銅便士。」
盧卡斯從錢袋裡摸出十二枚銀先令放在櫃檯上。
中年女人數了數,在簿子上記上一筆,隨後從牆上摘下兩把鑰匙遞過來:「二樓,左手邊第三間和第四間。晚飯六點開,另算,過時不候。」
兩人拿著鑰匙上了樓。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後面的巷子。
盧卡斯把行李箱放在床邊打開,把裝著步槍部件的那個夾層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鬆動。
隨後他站在窗前,看著巷子對面的那堵牆。
牆的那邊,就是熟悉的老水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