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石這幾天幾乎守在了那兩棵桑樹命種旁邊寸步不離。
嫩芽破土前是命種最脆弱的階段,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比如貪食種子的小型地下蟲豸、或是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都可能帶來威脅。
它用小樹枝和堅韌的草莖為兩處播種點精心編織了低矮透光的圍欄。
就像之前播種燈籠草命種一樣,只不過現在它自己就可以做好牢固的圍欄。
趁著守護的間隙,絡石伏在圍欄旁光滑的石片上,仔細挑選著即將用於小樹海播種的種子。
鐵線蓮、銀葉蕕、懸鉤子……一顆顆種子在它爪尖滾動。
飽滿圓潤、色澤深沉、外殼無蟲蛀破損的是首選。
它心無旁騖,八隻複眼仔細檢視,將篩選出的優質種子分門別類放入不同的蛛絲小袋。
那袋珍貴的山主級神賜黃皮龍眼核則被它小心地藏在洞穴最深處,只有在原力溫養的間隙才捨得取出一顆,緩慢而細緻地汲取其中精純磅礴的能量。
配合著部族定量供應的基礎原力食物,它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力量在穩步充盈,距離下一次進化的門檻似乎越來越近。
但距離上次進化才過去不到兩個月,絡石強壓住加速積累的衝動,它牢記紅蓼的告誡:
進化需要水到渠成的積累,貪快冒進是原力失控的禍根。
挑選好的各類種子被絡石小心地用清冽的潭水浸泡了一整晚。
水分浸潤種皮,激活沉睡的生機。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絡石便拖著沉甸甸的種子袋來到了試驗田。
然而,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接連兩場不期而至的春雨,打亂了所有的節奏。
雨水固然滋養了土地,卻也使得土壤變得濕滑泥濘,挖掘播種穴變得異常困難和緩慢。
原本鬆軟的土地吸飽了水分,粘稠得如同紅蓼曾教導過的黏土,每一爪下去都格外費力,挖出的坑壁也極易坍塌。
更要命的是,被耽擱的這些天,一些生命力格外旺盛的種子,如紫雲英和懸鉤子,在濕潤溫暖的蛛絲袋裡竟然悄悄探出了細弱的嫩芽!
再拖下去,這些寶貴的種子就要在袋子裡徒耗生機甚至夭折了。
絡石心急如焚,爪下動作更快,濺起的泥點沾滿了甲殼。
它知道這並非自己計劃不周,實在是天公不作美。
但看著那些急於伸展子葉的種子,自責和焦慮還是啃噬著它。
就在它奮力與粘稠的泥土搏鬥時,紅蓼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坡地下方。
紅蓼沒有言語,只是徑直走了過來。它強大的步足切入泥濘的土壤如同熱刀切油脂,精準而高效地挖掘出深度、寬度都恰到好處的播種穴。
它的動作快如幻影,仿佛在演示教科書般的播種流程:
挖穴、將絡石遞來的種子按分類和間距放入、覆土、輕輕壓實,一氣呵成。
「……種子孕育生機,拖延播種是資源浪費。」
紅蓼的聲音依舊平板。它明白,紅蓼是在用行動表示:
防止有價值的種子因延誤而折損,是符合「規則」的。
有了紅蓼的加入,播種速度陡然提升。
兩隻跳蛛戰士,一大一小,在春雨初歇、略帶泥濘的緩坡上默契配合,終於趕在更多種子在袋中萌發前,將所有種子都穩妥地播種下去了。
播種完畢,絡石累得幾乎想直接趴在濕潤的土地上。
紅蓼卻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去巡視領地,就在休息了幾個時辰後。
「來。」簡短的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絡石有些疑惑和疲憊,但還是立刻打起精神跟上。
紅蓼帶著它沒有前往命種園,而是繞過命種園邊緣,穿過一小片特意栽種、用來遮蔽視線的茂密灌木叢。
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絡石從未踏足過的區域——一片比命種園更加隱蔽、精心打理的園地。
這裡就是紅蓼的培育園,它播種「喜好」而非純粹「價值」的地方。
映入絡石複眼的,是大片整齊而富有生機的草本植物。
即使在初春寒意未完全退去之時,這些植物也展現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它們大多高達一米左右,莖稈挺拔,葉片形態各異,但整體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蓼科植物特徵。
絡石認出了其中占據主力的紅蓼和水蓼,深紅或紫紅的莖節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它們的葉片或狹長或寬闊,有的邊緣帶著暗紅的暈染。
植株之間並非密不透風,而是恰到好處地間雜著一些低矮的豆科植物,如紫雲英和苜蓿,它們的根瘤正在默默地為這片土地固氮增肥。
整個培育園被一圈相對高大的荔枝和龍眼樹包圍著,這些喬木提供了恰到好處的遮陰,避免了夏日過度的曝曬,營造出一種濕潤、溫和、適合蓼類生長的小環境。
紅蓼領著絡石穿行在植株間的窄道上,它那慣常的、如同審視帳目的目光此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
它開始講解,語速比傳授土壤知識或規劃技巧時快了一些,也更細緻:
「這一片,紅蓼,主莖顯色穩定,花穗密集,耐濕性經過篩選,強於常見野生種。」
它的爪尖拂過一株莖稈深紅似鐵的植株。
「旁邊,水蓼,葉片辛辣刺激更重,好看還有輔助驅蟲的效果。」
它指向另一叢葉片狹長、邊緣微卷的植株。
「北緣,嘗試雜交,引入酸模葉蓼,目標是增強莖稈韌性與抗倒伏……」。
紅蓼的講解深入到了品種選育的層面,它甚至指出幾株形態介於紅蓼和水蓼之間的植株,解釋著雜交嘗試的目的和觀察到的特性。
絡石聽得有些吃驚,這是它第一次看到紅蓼如此「滔滔不絕」,複眼中流轉的光芒顯示出主人對這方天地的投入。
它這才意識到,這片看似只是個人喜好的培育園,竟已默默經營了二十多年!
這裡的每一株蓼草,都凝結了紅蓼漫長歲月里的觀察、篩選、留種、再播種的心血。
「去年秋末,上一批完成留種的植株枯萎後,立即播下了這批種子。」
紅蓼的聲音平穩下來,指向那些雖然越冬成功、但莖稈下部已略顯老態的植株。
「經過篩選,它們耐寒性優於普通一年生蓼草,可在蛇莓山溫和的冬季存活。
但,」它的語氣帶著植物學特有的客觀,「蓼科草本,生命周期本質沒有改變。花期、結實後,能量耗盡,必然枯萎。」
仿佛是印證它的話語,絡石注意到不少高大蓼草的頂端或葉腋處,已經悄然鼓起了小小的、米粒般的花苞。
這些花苞初時嫩綠,隨著枝條的生長正迅速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溫暖的春陽和充足的地力,正催促著它們走向生命最絢爛也最短暫的階段——開花、結籽,完成傳承的使命,然後歸於塵土。
望著這片在紅蓼精心培育下違背了一點「草本常規」、卻又最終無法逃脫生命周期的蓼草園,絡石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片園圃,或許就是紅蓼冰冷價值外殼下,那一點點「額外支付」的、關於「喜好」和「溫度」的隱秘角落。
它默默記下了那些初綻的花苞,知道用不了太久,這片隱蔽的園地就將被一片或艷麗或素雅的蓼草花序所覆蓋,那是紅蓼為自己栽種的、獨一無二的風景。
絡石不覺得紅蓼播種這些蓼草是浪費時間,相反絡石很高興。
因為紅蓼還有喜歡的東西,並且還願意分享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