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戌時末。
秋夜深沉,無星無月。
臨江城外,一片荒僻的廢窯區,殘垣斷壁間野草叢生,白日裡此地人跡罕至。
到了夜間,更是漆黑如墨,唯有慘白的月光勾勒出幢幢鬼影般的建築輪廓。
然而,若沿著某些不起眼的標記拐入幾條特定的暗巷,穿過幾重看似死路的破牆,便會發現地下另有一番天地。
空氣潮濕陰冷,瀰漫著塵土、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
兩側「店鋪」並非磚瓦房屋。
而是在原有地下甬道或天然洞穴基礎上開鑿、搭建的簡陋空間,以粗布、獸皮、甚至鏽蝕鐵板作為門帘。
昏黃搖曳的油燈、慘綠閃爍的磷火、或是某種散發幽藍光芒的怪異礦石,提供了極其有限的照明。
光怪陸離。
往來之人皆行色匆匆,大多以兜帽、面巾、甚至更古怪的方式遮掩形貌。
彼此間目光警惕,少有交談,交易時也多用隱語或手勢,氣氛詭秘壓抑。
這便是臨江城地下世界有名的「鬼市」。
不同於尋常黑市交易贓物、違禁品,鬼市流通之物,更多了一層神秘色彩。
有來歷不明的古物、效果詭異的藥材、記載偏門術法的殘卷、乃至一些與「詭物」、「異象」相關的奇特物品。
這裡規矩森嚴,背景複雜。
背後似有不止一股強大而隱秘的勢力維持秩序,嚴禁動武,成了許多尋求非常之物或進行隱秘交易者的首選之地。
廢窯區深處。
一片被野草和斷壁殘垣掩蓋的陰影前,兩道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悄然出現在這鬼市入口附近。
兩人一老一少,皆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臉上蒙著普通布巾,前面一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穩。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個面容平凡,眼神渾濁,佝僂著背的老者,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正是喬裝後的楊長安與福伯。
「少爺。」
福伯聲音低啞,目光在楊長安身上一掃,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您修煉的《龜鶴吐納功》火候日深,氣血凝練,沉靜悠長,距小成不遠矣。
待小成之後,根基更為牢固,便可著手準備衝擊暗勁關隘了。」
福伯落後半步,聲音細微如蚊蚋,卻清晰傳入楊長安耳中。
楊長安心中一動。
福伯果然眼光毒辣,但他語氣篤定,顯然並未看穿自己早已踏入暗勁。
不同於明勁之明,暗勁之「暗」,在於勁力內斂潛藏。
非刻意勃發或近距離以高明勁力試探、特殊手法探查,外表極難察覺。
楊長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而問道:「福伯,這鬼市龍蛇混雜,此行……」
福伯微微抬頭。
目光穿透前方朦朧的黑暗與光影,掃了眼那幽深的入口,語氣平淡依舊,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少爺放心。有老奴在,自當護少爺周全,無恙而歸。」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沒有半分豪言壯語,卻讓楊長安心中一定。
福伯從不說虛言,他說能護周全,那便是真有把握。
這位神秘老僕的實力,恐怕遠超自己想像。
兩人行至約定的一處坍塌石屋角落,趙庭生已等在那裡。
他同樣做了偽裝,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衣,臉上戴著一副描繪著簡單笑面的白色瓷製面具。
他身邊,靜靜立著一個身形瘦高的老者。
老者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臉上戴著漆黑無面面具,氣息幽深晦澀,仿佛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
楊長安運足目力,竟也看不出深淺,只覺其站立之處,光線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福伯的目光在那黑袍老者身上略微停頓,依舊神色平淡,無甚變化。
趙庭生抬頭望去,見楊長安帶著一位老僕前來,並無意外,低聲道:
「楊兄,你來了。」
他身旁的黑袍老者微微側頭,漆黑無面面具的眼孔後,似有兩道幽光閃過,一道極細微的聲音傳入趙庭生的耳中:
「少爺,您這位朋友……不簡單。」
趙庭生心中微動,低聲道:
「哦?楊兄自非常人,不過你是如何看出的?」
黑袍老者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了一瞬,一股極淡的警惕氣息散發出來,沉默一瞬,聲音帶著凝重道:
「他身後那位老僕看似垂垂老矣,氣血衰敗,行將就木,氣息也平平無奇。
但……老朽觀他步履沉靜,周身氣機圓融無漏,與這片污濁之地隱隱有種疏離隔絕之感。
這種『藏』,已非尋常斂息之法,近乎『返璞歸真』,深不可測,老朽竟看不出其根底深淺。」
趙庭生面具下的臉色微微一變,這黑袍老者乃是家族派來保護他的隱秘力量之一,絕對堪稱高手,經驗老辣。
連他都直言「看不透深淺」?
楊長安身邊這位老僕,究竟是何方神聖?
趙庭生壓下心中驚異,目光在福伯身上一掃,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趙兄,久等了。」
楊長安低聲道。
「無妨,正好踩踩點。」
趙庭生笑著,取出另外兩張面具遞給楊長安,一張是青面獠牙的鬼怪樣式,一張則是普通的黑色半臉面罩。
「鬼市之內,藏形匿跡是常理,再戴上面具,更添一層保險。」
楊長安接過那張青面獠牙面具戴上,贊道:
「趙兄考慮周到。」
福伯則默默戴上了黑色面罩。
「楊兄,我們進去吧。」
寒暄兩句,兩人不再多言,由趙庭生引路,向著那幽深入口走去。
入口處有人把守,驗看過趙庭生出示的一塊黑色鐵牌後,無聲放行。
沿著向下傾斜、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石階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間,被人為改造過。
穹頂高懸,嵌著一些散發幽綠或慘白光芒的奇異礦石,光線昏蒙詭譎。
洞內街道縱橫,店鋪林立,卻無尋常市集的喧囂。
攤主多蜷縮在陰影里,貨物也千奇百怪,所見所聞,讓楊長安大開眼界。
只見,有攤主售賣浸泡在渾濁液體中的不知名生物器官,散發著刺鼻藥味。
有店鋪懸掛著風乾的怪異生物屍體,形似嬰孩卻布滿鱗片,有人低聲兜售據稱能「看見不該看之物」的眼藥水。
還有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骨片、散發著甜膩或腐朽氣味的瓶罐、鏽跡斑斑卻隱現寒光的殘破兵器……
更有人擺著泛黃的古籍,封面用扭曲文字寫著《屍變錄》、《陰魂聚氣法》等名目……
楊長安發現,往來行人皆如他們一般掩藏形貌,腳步匆匆,低聲交易,眼神警惕而貪婪。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霉味、藥味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
此地氣氛詭異,混雜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令人脊背發毛,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鬼市……」
楊長安目光掃過,心中暗凜,此地果然名不虛傳,處處透著詭異與不祥。
福伯依舊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對周遭怪誕景象視若無睹。
趙庭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地引著他們穿過幾條岔道,來到溶洞深處一個更為開闊的石廳前。
石廳入口有數名氣息彪悍,戴著統一惡鬼面具的護衛把守,再次驗看鐵牌後,方放他們進入。
石廳內部呈階梯狀向下,中央是一個石台,四周分布著數百個簡陋的石凳,此刻已坐了大半,約莫百餘人。
皆面具遮臉,氣息混雜,強弱不一,氣氛凝重而壓抑,場中無人交談,只有粗重或輕微的呼吸聲。
石廳頂部鑲嵌著數顆散發穩定白光的奇異珠子,照亮全場,楊長安等人尋了後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拍賣很快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