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楊長安收到一張署名「李嫣然」的帖子。
帖中邀請他午後,未時三刻,於碼頭附近的「望江樓」三樓雅間一敘。
李嫣然,正是他那名義上的未婚妻,朱雪的閨中密友,內城李家的嫡女。
她找我幹什麼?
莫非是想商量退婚之事?
楊長安心中瞭然,這個未婚妻向來看不上他,對退婚也沒什麼波瀾。
「小昭,你說公子要不要去啊?」
楊長安向一旁的侍女隨口問道。
「才不要去呢。」
小昭撇撇嘴,滿臉不忿。
「為何?」
楊長安一笑,倒想聽聽這小丫頭的看法。
「當初公子就是在赴這個李小姐之約的路上失足落水,差點一命嗚呼。
可這李小姐看都不來看公子一眼,我恨死她了,才不要她當公子的妻子!」
小昭幽幽說道。
楊長安不語,只是摸著她的頭安慰。
他也不想去赴約,但轉念一想,當初自己在碼頭意外落水,便是因為赴李嫣然之約。
可自己為此差點喪命,李嫣然連來看他一眼都不肯,更別提關心什麼的了。
早點了斷,也是件好事。
婚姻之事本就是你情我願,既然女方不肯,強求反而會生出許多事端。
與李嫣然的婚約若是處理不好,反而會傷到楊、李兩家之間的關係。
楊長安換了身乾淨衣衫,從容赴約。
望江樓,此樓臨江而建,視野開闊,是碼頭一帶最好的酒樓。
他依約前往,還未到樓前,卻見碼頭方向氣氛異常,一片肅殺。
大批衙役和楊、趙兩家的護衛將一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人人面色凝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這是一股血腥與江水腥氣混合的味道。
「又出事了?」
楊長安心中凜然,走上近些,目光銳利,透過人群縫隙,向封鎖線望去。
只見,封鎖線內,幾名仵作正圍著地上一具用白布蓋著的殘缺屍體忙碌。
白布邊緣滲出的液體將地面染成暗紅。
旁邊,楊家的一個管事正臉色慘白地對官差說著什麼。
儘管蓋著白布,但那隱約露出的一角衣物和屍體周圍尚未完全清理的暗紅血跡,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暗勁武者特有的微弱氣機消散後的沉悶感,都讓楊長安心中一沉。
附近。
幾名仵作正低聲交談,臉色慘白,他耳力遠超常人,捕捉到隻言片語:
「……是錢老鏢頭……」
「……八品巔峰高手啊!硬功了得,尋常刀劍難傷……」
「……半個身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扯開的……」
「……傷口有腐蝕的痕跡……還有黏液……莫非真是水猴子?」
水猴子?
連八品暗勁巔峰的高手都遇害了?
楊長安瞳孔收縮,背脊發涼。
暗勁,在這等怪物面前,竟也如此脆弱?
楊長安心頭危機感驟升!
這死掉的錢老鏢頭想來就是父親口中的那位重金聘請,負責巡夜的老拳師了。
水猴子……連暗勁巔峰都能殺害!
這怪物的實力,恐怕達到了化勁層次!
而他,現在僅僅是暗勁入門!
變強!必須更快地變強!
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刻般強烈。
楊長安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轉身走向望江樓。
……
三樓,「聽潮」雅間。
楊長安推門而入,雅間內焚著清雅的檀香,臨窗可俯瞰半個碼頭江景。
然而,預想中那位清冷高傲的未婚妻並未出現,窗前站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朱雪。
不同於在武館時的素麵朝天。
朱雪今日精心打扮過,穿著鵝黃繡金邊的裙衫,髮髻高挽,妝容精緻。
她端坐在主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江景,聽到推門聲,緩緩轉過身。
這是官僚子弟慣有的、居高臨下的笑容,楊長安素來很不喜歡。
更何況,此時朱雪那笑容里,還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輕蔑。
「楊師弟,哦不,或許該稱你楊少?別來無恙。」
朱雪語氣輕柔,卻帶著針刺,她慢條斯理地坐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坐。」
「李嫣然呢?」
楊長安腳步頓住,眼神冷了下來。
「嫣然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朱雪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快意,道:
「她托我前來與楊少一敘,況且,有些話,由我來說,或許更合適。」
楊長安在她對面坐下,靜待下文。
朱雪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直直看向楊長安,不再掩飾其中的輕蔑與逼人。
呵呵,倒是裝的很鎮定!
朱雪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楊少,明人不說暗話,你與嫣然的婚約,本就是一樁笑話。
以前你渾噩度日也就罷了,如今楊家危機四伏,你自己在武館蹉跎一月,也不過勉強混了個明勁門檻,前途渺茫。
而嫣然,無論家世、才情、容貌,都是臨江城頂尖,更有大好前程。
你覺著,這樁婚事,還配嗎?」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施捨般的勸告:
「若你識趣,便主動提出解除婚約,保全雙方顏面。李家或許看在你『懂事』的份上,在楊家落魄時,稍加照拂也未可知。
「若你冥頑不靈,非要糾纏……屆時鬧將起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你楊家的處境,只怕會更難。」
雅間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碼頭喧囂與江水拍岸聲。
楊長安看著朱雪那張寫滿「為你好」、「識時務」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所謂的官僚貴女,永遠站在她們自以為是的道德與利益制高點上。
對他人的生活指手畫腳。
見楊長安不語,仍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朱雪冷哼一聲道:
「楊長安,還要我把話說的再明白些麼?識相點,自己主動去李家負荊請罪,取消與嫣然的婚約。
「別等到李家開口,或者我父親、李伯父他們去找楊伯父『談談』,那場面可就不好看了。
「你楊家如今什麼境況,你自己清楚,攀著這樁婚約不放,只會自取其辱。」
原來是替李嫣然做說客,更是藉機敲打、羞辱。
楊長安看著朱雪那張寫滿算計與優越的臉,更是越發覺得可笑。
這些官僚子弟,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家世、圈子便能決定一切。
殊不知,真正能決定一切的永遠是力量。
楊長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樓下依舊緊張的碼頭,望著那浩瀚卻暗藏兇險的江面。
他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我記得,你突破明勁足足花了兩個月,困在明勁又超過了三個月,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我需要向你朱雪,討教何為般配,何為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