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應龍目光,姬氏背後
血雨不知從何而來,滴落在角斗場的石板上,無聲無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腐蝕,沒有凹陷,甚至連水漬都不曾殘留,仿佛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只是虛幻的光影。
但落在身上,卻是另外一回事。
魚吞舟五指張開,接住了一滴血雨,觸及肌膚的瞬間,一股陰冷的侵蝕之力如針扎般鑽入毛孔,同時溶解著周邊一切。
像是在腐蝕肉身,也像是一種對血肉的吞噬。
魚吞舟重新運轉八九玄功,體表的寶光自行流轉,將那股侵蝕之力擋在體外。
氣血再度運轉勃發,沾在皮膚上的血雨瞬間被蒸發,化作一縷淡紅色的霧氣飄散。
純粹的氣血明顯和這血雨間存在相衝。
不遠處,牛吞天同樣停下了腳步,站在血雨中,任由雨水落在身上,試探著血雨的底細。
它的體表沒有寶光,只有一層淡淡的黑色血氣在皮膚下遊走,將血雨的侵蝕之力隔絕在外。
它抬頭看了看穹頂,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眉頭緊鎖。
「這東西……」牛吞天開口,低沉道,「就是沖著肉身來的。」
魚吞舟點頭,這血雨明顯對血肉具備侵蝕性,卻對周邊的環境沒有影響,不出意料,應該就是這一關的麻煩所在。
牛吞天沉默片刻,忽而問道:「你那是什麼狗屁拳法?」
魚吞舟斜睨他一眼。
「拳名太極。」
「嘖,名頭還真不小!」牛吞天拍了拍腰間的巨斧,豪邁大笑道,「俺老牛記住了,等到了龍門最後,再真刀真槍地打上一場!」
魚吞舟頷首,這一戰遲早會來。
牛吞天剛要離去,忽然一頓,看了眼魚吞舟,目光中有種莫名的惋惜,道:
「看在你打架挺合俺脾氣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最好真的是玉虛傳人,背後有人撐腰,不然到了龍門的最後……儘量收著些,別太冒頭。」
魚吞舟目光一凝:「不然會怎麼樣?」
「……會死。」牛吞天惋惜道,「你這樣的人死在這,俺老牛覺得太可惜了。」
隨即,它揮手離去,直接認輸,被擂台傳送出了此方。
魚吞舟沉思間,冰冷而宏大的聲音從擂台上方落下,但這次的說辭和上次完全不同,並未詢問他是繼續,還是就此停下。
「你在這場戰鬥中的表現,贏得了來自應龍的一縷目光。」
應龍?
魚吞舟愕然抬頭。
就連被關在泥丸宮中的混天,也投來震驚的目光。
「應龍?!」
「那老東西不早死了嗎?難道在龍門中還有殘存?」
混天大驚道。
魚吞舟抬頭望向高處,沉聲道:「有什麼用?」
「是繼續戰鬥,還是就此退出?」
無窮高處落下的聲音絲毫沒有理會魚吞舟的詢問,只是機械地進行詢問。
魚吞舟眉頭皺起,再度換了幾種問法,但都沒有得到答覆。
這聲音就像某種「程序」。
幾次後,魚吞舟放棄了追問。
而與牛吞天的一戰讓他精疲力盡,雖然此刻緩過了一口氣,但眼前這未知的突降血雨,讓他暫時打消了繼續挑戰的心思。
另外,牛吞天已經退場,保不準會在外面與敖細雨等人遇上。
魚吞舟當即選擇了放棄。
眼前景象變幻,失重感再次襲來。
祭壇周圍,數道身影正在躲避血雨。
「魚兄!」袁孟舟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驚喜,「你也出來了!」
魚吞舟循聲望去,袁孟舟等人一個不少。
眾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傷勢,衣衫上沾著血跡,但都不是重傷,顯然在擂台上各有得失。
「你們也都出來了?」魚吞舟問道,目光掃向周圍,「有看到妖族的身影嗎?」
「先前出現了幾位,都匆匆離去,加上這血雨詭異,我們便沒有出手阻攔。」林越橫沉聲道,「我們先換一處地方,再說話。」
眾人不禁都點頭。
這血雨越下越大,他們雖然能以血氣抵擋,但消耗不少,尤其不久前才打過了一場,長此以往,必然會陷入危險。
眾人動身,尋找能避雨的地方。
只是這血雨詭異,能穿透一切阻礙,似虛非虛。
眾人一直跑到了那巨大的骸骨附近,發現即便躲在骸骨下也是無用。
眼看這雨越下越大,眾人無奈,只能繼續向秘境入口跑去,途中他們也遇到了幾位聚集在一塊的妖族,雙方對視一眼,都沒有選在這個節點出手。
一直跑出秘境,他們發現這雨竟是小了些。
秘境外的天地一片漆黑,可視度極低,林越橫想起不久前他們煉化龍元的石壁,在確認方位後,眾人快步來到石壁下。
在發現外界的石壁也無法遮擋雨水後,眾人心中一沉,皆意識到這血雨根本無從躲避。
戒色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看來這雨才是第二關真正的考驗。」
敖細雨心有餘悸道:「幸好方才這血雨落下時,我在與人交手,血氣沸騰,抵消了血雨之威。」
在她身邊,柳知州正心疼地看著手臂上被腐蝕的數個醜陋斑點。
血雨突降時,她並沒有在戰鬥,血氣不顯,受了不小的傷,所幸情急之下爆發血氣,發現了氣血沸騰能夠抵消血雨。
魚吞舟忽然道:「現在看來,這一關的破局點有兩點,一是自身血氣足夠強橫,經得起久耗,能耗過別人;二是先下手為強,先將別人打死、送走。」
眾人聽聞後,不禁點頭。
既然這血雨無從躲避,只能靠氣血硬耗,那擺在眾人面前的,就只有這兩條路。
「如果這雨再大點,持續一整晚的話,我恐怕撐不到那時候。」柳知州咬牙道。
眾人神情同樣沉重,哪怕是體魄僅次於魚吞舟的戒色法師。
魚吞舟感應了下,哪怕剛與牛吞天酣暢淋漓地戰過一場,他的氣血抵禦這樣的血雨,也綽綽有餘。
尤其是還有八九玄功自帶的不滅金光。
「先就地休整。」他掃了一眼眾人,「儘量減少氣血消耗,現在只能硬抗。」
眾人各自坐下,運轉功訣,以最小的氣血損耗抵禦血雨的侵蝕。
這一夜還很長。
血雨卻不見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遠處的秘境入口,陸續有妖族武者走出,期間不時傳來了交手的動靜。
魚吞舟看得清楚,一名妖族武者抵禦到了氣血耗盡,最後被逼無奈,高呼退出,但就是中間的時差,讓他被血雨淹沒,傳來一陣慘叫,最終血肉盡融,竟是連白骨也沒剩下,好似一切都被從這天地間抹去!
遠處黑暗中,還有什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移動,像是對血雨中垂死掙扎的獵物垂涎欲滴的野獸。
魚吞舟冷眼旁觀,氣血抵禦血雨外,仍有餘力如狼煙般在頭頂飄搖,震懾黑暗中的存在。
隨後,他開始思索牛吞天離去前的警告,以及有關應龍的目光。
「魚吞舟……」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柳知州忽然低聲開口。
「方才我在登龍台上遇到了風煙冷,她讓我轉告你,小心姬氏背後的存在。」
「嗯?」
魚吞舟睜眼,神色凝重,不是小心姬昭玄,而是小心其背後的存在?
「還有其他嗎?」
「沒有了。」
魚吞舟目光掃過柳知州,突然沉聲道:「你的氣血撐不到天明了!」
柳知州神色平靜道:「如果沒有先前那塊龍元,我之前就撐不住了。」
魚吞舟沉默片刻,提醒柳知州務必要提前離去,不可耗到最後。
柳知州點頭,望了眼這方天地,眼中有些遺憾,她雖是龍族,但境界卻是場中最低的,如果不是龍族身份,根本不夠資格進入此地。
好在,那枚龍元還是帶給了她不少收穫,讓她的血脈更近先祖。
隨著柳知州選擇放棄,退出這方天地,眾人間的氣氛微沉。
直到他們迎來了天明。
血雨在天明的剎那散去。
魚吞舟沒有給眾人太多休息的時間,要想熬過下一個血雨,他們必須在接下來的白天中,尋得其他機緣,獲得體魄上的突破。
這大概也是這一關留給眾人的「生機」。
稍作休整,氣血恢復過半後,眾人便邊上路邊恢復。
柳知州已經無奈退出,他們必須儘可能地「保住」敖細雨。
只有保住敖細雨,他們才能探索其他的秘境。
這一天,他們一共尋到了兩處秘境,在其中一處秘境中尋到了一枚龍元,雖然不如第一枚,卻也讓敖細雨的血脈提升,順勢邁入了鍊形大成。
當晚,血雨並未降臨,出現的是第一晚的「詭異」。
這讓他們鬆了口氣,也意味著他們又多了一天時間提升肉身。
此外,黑夜中的黑霧也能煉化,壯大氣血。
故而這一夜,是無比珍惜的修行之夜。
第四日,眾人再度啟程,尋覓秘境,最終他們尋到了一座太古龍族用以溫養幼龍的殘池,期間還遇到了一夥妖族。
在魚吞舟的帶領下,他們將這伙妖族送出了這方天地,然後霸占了殘池。
在魚吞舟的建議下,這次的殘池優先讓給了敖細雨。
而到了第四夜,血雨再度降臨!
這一次的血雨,明顯比上一次還要猛烈,所幸敖細雨接連兩次突破不小,仗著龍族體質,抗過了這一關。
接下來眾人延續著這個循環,在第三次血雨降臨前,尋覓機緣,煉化黑霧。
而越到後面,他們能遇到的人、妖族,就越少。
畢竟這片天地太過廣袤,加上不少人已經提前退出了這一關。
……
第六日。
姬昭玄盤坐在一座廢棄的秘境深處。
這幾日來,在蕭衍之的推演下,他們先後找到了數座秘境,在同行的龍族幫助下,奪得了一份龍骨精粹和一枚品相尚可的龍元,由此體魄大進,氣息比剛入第二關時強了不止一籌。
可他沒有任何喜色。
因為不夠。
遠遠不夠!
與他們同行的敖昆已經撐不了太久,就算能渡過今晚的血雨,也絕然撐不過兩日後的下一次。
屆時,他們要想再入得秘境,就十分棘手了。
「殿下,已經確認魚吞舟的方位了,只是他並非獨自一人。」
蕭衍之快步走來,匯報了最新進展。
「妖族那邊已經有人遠遠跟在後面,確認魚吞舟一行共有六人,分別是戒色、林越橫、袁孟舟、霓裳以及龍族的敖細雨。」
「六人……」姬昭玄起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眯眼道,「我們有多少人?」
蕭衍之緩緩道:「妖族那邊近兩日退出了不少,目前僅能派出九位,我們這邊算上殿下,則是八位。」
「十七位。」姬昭玄目光一閃,「十七對六,你覺得勝負如何?」
「自是毫無意外。」蕭衍之微笑道,「此地能動用的,唯有肉身,魚吞舟再強,也不會比同階妖族強出多少,至少不可能形成碾壓局面,我等可以趁著今夜血雨之日偷襲。」
姬昭玄沒有立即表態。
他閉上眼,腦海中掠過林越橫等人的來歷。
許久,他睜開眼。
「讓所有人都做好準備。」他緩緩道,「通知妖族,我們今夜聯手送魚吞舟出局。」
「明白。」蕭衍之點頭,而後沉吟道,「殿下,今夜我等雖能勝,但要想殺死魚吞舟,恐怕沒有希望。」
這段時日他們已經試出,只要高呼退出,幾個呼吸後,就會被傳送出這片天地。
哪怕他們聯手圍攻,魚吞舟也有足夠撤退的時間。
「屆時可以嘗試優先拿下那敖細雨。」姬昭玄淡淡道,「以其性命脅迫魚吞舟,令其不得退出,若他聽話最好;不聽話……也無妨。」
蕭衍之微笑道:「殿下覺得魚吞舟會因敖細雨而死戰不退?」
姬昭玄面露譏笑:「我倒是希望他不會。」
蕭衍之微微躬身:「在下這就去安排。」
望著蕭衍之離去的身影,姬昭玄眼睛微眯。
……
腳步聲從外傳來,澹臺明玉睜眼。
蕭衍之緩步走來,走的並不快,似在思量什麼。
「情況如何?」澹臺明玉率先發問。
蕭衍之沉吟道:「今夜圍攻魚吞舟。」
提到這個名字,澹臺明玉眼中閃過暗恨。
蕭衍之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些什麼,搖頭道:「魚吞舟雖然棘手,但他毫無背景,就註定算不得什麼,一小塊攔路石罷了。你我當下真正的難題,是如何從姬昭玄手中拿到剩下的令諭。」
說到此,他頓了頓:「姬昭玄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了,當今之計,只能讓他『意外』而死。」
澹臺明玉沉默,若他們聯手,暗殺姬昭玄不是什麼難事,可難就難在,他們絕不能沾染姬氏之血,甚至還要全力支援、維護。
澹臺明玉忽然道:「姜風陽那傢伙你拉攏的如何了?」
蕭衍之搖頭:「毫無進展,姜家與我們不是同路之人。另外這姜風陽的性子也和其父迥異,難以拉攏。真到了生死存亡時刻,他大概率會捨命救姬昭玄。」
「……你聯繫好妖族了?」澹臺明玉眯眼問道,「不如向他們透露姬昭玄的身份,大炎太子的身份,那些傢伙必然會起心思。」
「我就是這麼做的。」蕭衍之淡淡道,「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會處理好。今夜拿下姬昭玄還是太倉促了,在攻破龍門前,我們還有時間。」
澹臺明玉道:「祝你好運。」
蕭衍之不置可否。
眷顧他們的,可從來都不是運氣。
……
……
第六個夜晚降臨。
隨著最後一縷天光落下,第三場血雨覆蓋了天地間的每一角落,剩餘的武者們無從躲避,僅能硬抗。
魚吞舟站在黑夜中,抬頭望著天上落下的血雨,眉頭微皺。
今夜的血雨,來得比上一次更早,也更猛。
「這次的雨勢又增加了至少三成。」戒色雙手合十,沉聲道,「這樣下去,只怕我等也抗不過太久。」
這幾日他們雖然有不少的收穫,但肉身提升並非沒有極限,越到後面越難,哪怕是龍元,能給他們的增幅也極為有限。
而這雨勢的加強卻好似沒有盡頭。
「先渡過今夜的這場雨吧。」敖細雨也有些無奈。
如果沒有其他機緣,她怕是再過個兩次血雨,就要去找柳知州了。
眾人逐漸沉寂,調動氣血硬抗血雨。
這樣的夜晚沒有時間觀念,顯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
魚吞舟突然睜開眼,神色冷漠。
以他如今的耳力,聽到了遠處隱隱傳來雜遝的腳步聲,不止一人,似乎正從四面八方合攏而來。
沒多久,戒色、林越橫也有所察覺,先後睜眼。
「有人來了!」
這話警醒了打坐中的幾人。
林越橫擰眉道:「應該是妖族。」
「人數不少。」戒色法師緩緩起身,嘆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眾人起身警戒四周的黑暗。
魚吞舟忽然指向一個方位:「對方人數眾多,超過了十位,這個方向的敵人最少,法師,林兄,你們趁著包圍圈還沒成型,沿這個方向開道,十三妹你緊隨其後,不要耽擱。」
「你呢?」敖細雨低聲為,「不一起走?」
周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來墊後。」魚吞舟一頓,語氣沉穩而冷漠道,「另外,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要看看來者究竟是誰。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所習功法和拳法,最不懼圍攻。」
黑暗之中,一道道身影已經從血雨中隱約浮現出了輪廓。
在察覺到對方人數眾多,遠超他們後,幾人當機立斷,悄然沿循魚吞舟所指方位殺了過去。
唯有魚吞舟還站在原地,周身氣血升騰,如黑夜中醒目的火把。
十幾道身影從四面八方而來,將他圍攏在中心。
領頭的是一頭海外龍族,豎瞳在血雨中泛著金色的光。
與他一同到來的是八名妖族,形貌各異,氣息卻無一弱者。
「怎麼只有一個了,不是說要六個傢伙嗎?」有妖族武者詫異道,環顧周圍,只是可視度太低,沒有絲毫髮現。
就在這時,某處方向傳來一聲慘叫和出手的動靜。
九名妖族瞬間意識到對方提前察覺到了他們的潛伏,目光齊刷刷落在沒有離開的魚吞舟身上。
為首的龍族豎瞳微縮,低沉道:「你就是魚吞舟?你不走,是覺得你一個人,能夠抗衡我們所有?」
魚吞舟沒有理會,目光落在了某處。
幾道身影緩緩走出黑暗,為首之人赫然是姬昭玄,眸光幽深。
在他身邊,站著蕭衍之、澹臺明玉、姜風陽,以及另外三名人族武者。
七名人族,九名妖族,將他圍在了中間。
血雨傾盆,氣氛卻比雨水更冷。
姬昭玄停下腳步,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聲音卻清清楚楚地穿透雨幕:
「魚少俠,我們又見了。」
「姬某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而在弄清了今夜偷襲主謀者後,魚吞舟仰頭看向今夜的天空,喃喃道:
「好一個月黑風高的日子。」